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咋了,哥?”邹琴颖听到这声叹息,不由得微微蹙眉,疑惑地看着哥哥。
邹书珩抬起头,那双和妹妹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满是认真,“颖儿,战场不是儿戏,它……”
“哥,我知道。”邹琴颖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接上了话,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烦,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坐直了身体,正视着哥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你也知道,上阵杀敌不只是你的理想,也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邹书珩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妹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有的只是一团燃烧了十几年的火焰,从五岁那年开始,从未熄灭过。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那些担忧、那些劝阻、那些“我是为你好”的道理,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罢了,不聊这些了。”他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邹琴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阴天里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她站起身,绕到哥哥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声音软了下来:“谢谢哥。”
邹书珩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妹妹,那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柔软的神色,他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宠溺和无奈:“你啊。”
他知道妹妹这是撒娇,也知道妹妹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在外面,在龙骧军的弟兄们面前,她是那个能与校尉过招、能在马上开弓、能单手举起长枪的邹琴颖,没有人敢小瞧她,也没有人会觉得她需要被保护。
“不过——”邹书珩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敷衍的语气,“哥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告诉哥。”
邹琴颖抬起头,看到哥哥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不由得也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哥,你说吧,什么问题?”
邹书珩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哥想问你,你对王爷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邹琴颖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哥哥的意思,脸上满是不解。
邹书珩看着妹妹这副懵懂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就是……之前父亲不是说想要将你嫁给王爷吗?哥想问问……你对王爷是什么感觉?”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邹琴颖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倏地松开了挽着哥哥胳膊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船舱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邹琴颖垂着眼睛,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轮廓被烛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迅速地发烫,像是有火从心底烧上来,烧过脖颈,烧过耳根,烧过脸颊,最后连耳尖都变成了绯红的颜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又轻又涩:“我……我现在就只是王爷身边的侍卫而已。”
“哥知道你现在是侍卫。”邹书珩看着妹妹的背影,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僵硬的肩膀,他已经读出了一切。“但是哥想问问你,对王爷有没有儿女之情?若是没有的话,到时候父亲那边,哥去说,要是有的话……”
“哎呀,哥!”
邹书珩的话还没说完,邹琴颖就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睛里却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急切。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一把拿起哥哥搁在桌上的长剑,塞进他手里,然后推着他的肩膀就往门口走。
“你不是说你要去值班吗?快去吧,别晚了!”
“不是,颖儿,哥还没说完呢——”邹书珩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一边走一边扭过头来,还想说什么。
“哎呀,好了好了,哥,你快去吧!”
邹琴颖把哥哥推出门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门板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的穿堂风和外头的一切声响。
邹书珩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房门,愣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明了,也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自家养了多年的花儿,终于开了,可又舍不得让别人摘走。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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