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步!”了望塔传来喊声。
蒙恬的手依然举着。
“三百步!”
城墙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旌旗猎猎作响。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弩炮的击发机关上,手心里全是汗。
“二百八十步!”
蒙恬的右手猛地挥下。
“放!”
嗡——
数十架弩炮同时发射,弓弦弹回的巨响震得城墙都在颤抖。巨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像一群黑色的巨鸟扑向草原。
望远镜的视野里,冲在最前面的游牧骑兵队形突然散开。
他们像是早有预料,在弩箭抵达前的瞬间,整队人马同时向两侧分开。巨箭射入空地,溅起大片的泥土和草屑。只有三支箭命中目标——一支贯穿了战马的胸膛,两支射穿了骑兵的轻甲。
命中率不到一成。
蒙恬的眉头皱了起来。
游牧部落的战术变了。以前他们冲锋时一拥而上,靠速度和数量冲击防线。弩炮一轮齐射能造成上百伤亡。但现在,他们学会了分散、规避,用最小的代价消耗秦军的远程武器。
“第二队,准备!”王离在城墙上大喊。
弩炮手们开始重新装填。这个过程需要时间——绞盘要转动三十圈才能重新张满弓弦,巨箭要从箭垛搬来,放入箭槽要对准标尺。
而这段时间,游牧骑兵已经冲到了二百步内。
他们开始放箭。
不是齐射,而是轮流射击。第一排骑兵射完立即向两侧散开,第二排跟上,第三排……箭雨连绵不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向城墙。
“举盾!”
秦军士兵举起包铁的木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暴雨敲打屋顶。有些箭矢力道极大,穿透盾面,扎进后面士兵的手臂、肩膀。惨叫声在城墙上零星响起。
蒙恬没有动。
他站在垛口后,一支流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铁盔上划出一串火星。他闻到了铁器摩擦产生的焦糊味,还有箭杆上涂抹的动物油脂的腥气。
“将军,弩炮装填完毕!”王离喊道。
“等。”蒙恬只说了一个字。
他在计算。游牧骑兵的箭矢储备是有限的,每人最多带三十支箭。这种强度的射击,最多持续一刻钟。而一刻钟后,他们会进入一百五十步——那是秦军弓弩手的有效射程。
果然,半刻钟后,箭雨开始稀疏。
游牧骑兵开始后撤,但不是溃退,而是有序地向后移动。他们保持着队形,交替掩护,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整齐波纹。
“弓弩手!”蒙恬终于下令,“三连射,覆盖二百步区域!”
城墙垛口后,三千弓弩手同时起身。
他们用的不是普通的弓,而是踏张弩——脚踩弩臂,双手拉弦,射程可达二百五十步。弩箭比游牧骑兵的箭更短更重,箭镞是三棱锥形,专破轻甲。
“风!”
三千支弩箭腾空而起。
黑色的箭簇在空中形成一片乌云,划过抛物线,朝着正在后撤的游牧骑兵坠落。这次,游牧骑兵的规避动作慢了半拍——他们没想到秦军会在这么远的距离发动齐射。
箭雨落下。
草原上绽开数十朵血花。战马嘶鸣着倒地,骑兵从马背上摔落,有些被钉在地上,手脚还在抽搐。一轮齐射,至少造成了三百伤亡。
但游牧骑兵没有慌乱。
受伤的同伴被迅速拖走,队形重新调整,撤退的速度加快。不到半刻钟,他们就退到了五百步外,重新集结成散兵阵型。
“将军,要追击吗?”王离问。
蒙恬摇头:“他们在诱敌。你看——”
他指向远方。在游牧骑兵主力的两侧,隐约可见另外几股烟尘。那是埋伏的骑兵,如果秦军出城追击,就会陷入包围。
“收兵。”蒙恬说,“清点伤亡,修补城墙。弩炮检查损耗,损坏的立即更换零件。”
“诺。”
王离转身去传达命令。蒙恬依然站在城墙上,望远镜举在眼前。视野里,游牧骑兵在五百步外停下,开始扎营。他们动作熟练,不到半个时辰,草原上就出现了数百顶帐篷。
炊烟升起。
那些游牧骑兵开始生火做饭,像是来草原上度假的,而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有几个骑兵甚至脱了盔甲,在营地旁的空地上摔跤取乐,欢呼声随风飘来,隐约可闻。
蒙恬放下望远镜。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有些僵硬,关节处传来酸胀感。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铁甲护腕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这一仗,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秦军守住了城墙,杀敌三百,自损不到一百。但弩炮的损耗很大——又有十一架因为弓弦崩断或弩臂开裂而报废。而游牧骑兵虽然伤亡更多,但他们不在乎。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战士,死了一批,明年又能长出一批。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不是来决战的,是来消耗的。用战士的生命消耗秦军的装备,用时间消耗秦朝的国力。就像用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致命,但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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