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端起银杯,喝了一大口葡萄酒,深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胡须。“那……那现在如何?呼延灼会报复吗?”
“会。”张苍平静地说,“但他首先要面对的,是联盟内部的崩解。”
他走到厅中央,声音提高:“各位!乌孙联盟本就因利益不均而松散。呼延灼强征各部的粮食、工匠、战士,却将战利品独吞。车师部去年饿死三十余人,扜弥部被征走半数工匠,于阗部的牧场被乌孙马群践踏——这些,各位心知肚明。”
三位使者沉默。
厅内只有油脂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切肉声——刀刃剁在案板上,沉闷而有节奏。
“如今,呼延灼背信弃义、企图扣押使者的消息已传开。”张苍继续说,“精绝绿洲内的小部落正在串联,车师、扜弥、于阗三部已公开退出联盟。乌孙的威信,已荡然无存。”
他转身,面向楼兰王。
“王上,大秦皇帝愿与西域各部平等贸易。丝绸、瓷器、铁器、茶叶……只要愿与大秦交好,这些物资,应有尽有。何必受乌孙压迫,何必为呼延灼卖命?”
楼兰王的手指紧紧攥着银杯。
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深红色的酒液晃动着,倒映出他犹豫的脸。他看向三位使者,三位使者也在看他——眼神交流,无声的权衡。
终于,车师使者开口。
“张丞,”他说,“大秦……真愿平等贸易?”
“真愿。”张苍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卷丝绸,展开。那是咸阳工坊最新织造的锦缎,金线绣着云纹,在火光下流光溢彩。“此为样品。只要贸易开通,此等丝绸,每年可供应千匹。”
丝绸的光泽映在每个人眼中。
扜弥老者伸出手,手指抚过锦缎表面——触感光滑冰凉,像抚摸流水。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丝绸的淡淡熏香味混入香料中。“价格如何?”
“按市价,以物易物亦可。”张苍说,“大秦需要西域的玉石、毛皮、良马。公平交易,绝无强征。”
于阗年轻人松开按着刀柄的手。
他走到张苍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若我部愿与大秦贸易……乌孙报复,大秦可会相助?”
“会。”张苍毫不犹豫,“大秦已在北疆集结重兵,蒙恬将军坐镇。若乌孙敢动与大秦交好的部落,秦军铁骑,必踏平乌孙营地。”
话音斩钉截铁。
厅内再次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同——不再是警惕和怀疑,而是权衡和动摇。油脂灯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不同的表情:楼兰王的贪婪,车师使者的谨慎,扜弥老者的精明,于阗年轻人的决绝。
良久,楼兰王放下银杯。
“张丞,”他说,“楼兰愿与大秦通商。三日后,本王亲自签发贸易文书,开放楼兰商道,供大秦商队通行。”
张苍躬身:“谢王上。”
车师使者深吸一口气:“车师部……也愿退出乌孙联盟,与大秦贸易。但需大秦先行供应一批铁器——农具、刀具,我部春耕在即。”
“可。”张苍说。
扜弥老者捻着胡须:“扜弥部需要瓷器、茶叶。另外……我部有良匠,善制弓箭。若大秦需要,可交易技艺。”
“可。”张苍点头。
于阗年轻人最后开口:“于阗部有良马千匹,愿与大秦交换丝绸、铁器。但需大秦派工匠,教我部冶铁之术。”
张苍看着他,缓缓点头:“此事……张苍需禀报皇帝陛下。但可先行交易马匹与丝绸。”
三位使者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愿与大秦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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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北疆,秦军大营。**
蒙恬站在了望台上,皮甲上结着薄霜。
北疆的寒风像刀子,刮过脸颊,带着草原的枯草味和远处牧群的腥臊。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地面。营地里,秦军士兵正在操练,长矛刺破空气的呼啸声、盾牌碰撞的闷响、号令的嘶吼,混杂在风里。
副将走上了望台,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将军,”副将躬身,“探马来报,乌孙部落的营地……空了。”
蒙恬转头:“空了?”
“是。”副将说,“三日前开始撤离,昨夜最后一支马队离开。现在营地里只剩废弃的帐篷、熄灭的篝火,还有……满地狼藉。”
蒙恬眯起眼睛。
他望向北方——草原的地平线在灰暗的天光下模糊不清,只有枯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死海。没有马群的奔腾声,没有牧人的呼喝声,没有炊烟。
“其他部落呢?”他问。
“车师、扜弥、于阗三部已公开退出联盟,正在与大秦使团商讨贸易。”副将说,“其余小部落,有的观望,有的已派人接触使团。乌孙联盟……崩了。”
蒙恬沉默。
寒风卷起营地的尘土,扑在脸上,带着沙粒的粗糙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里,带着草原特有的苦涩——那是融雪、腐草、牲畜粪便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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