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刘仪的声音依然平静,“臣只是提出一种可能。黄河水位暴涨,堤坝溃决,这本是自然之理。但溃决的时机、地点、规模,都太过巧合——恰好是上游山区连降暴雨、水位达到峰值之时;恰好是堤坝最关键的承压段;恰好溃口宽达三十丈,让洪水一泻千里,造成最大破坏。这种‘恰好’,在臣看来,不像天灾,更像人祸。”
蒙恬点头:“臣附议。臣虽不懂水利,但懂兵法。若要在战场上制造最大混乱,一定会选择敌军最薄弱、最关键的时刻下手。此次溃堤,时机精准得可怕。”
秦始皇沉默。
旒珠在他额前轻轻晃动,投下的阴影在他脸上移动。殿内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格斜射进来,在地面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边缘,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无声挣扎。
“刘仪。”秦始皇终于开口。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即刻前往河东郡,调查溃堤真相。若确系天灾,如实禀报;若系人祸——”他的声音顿了顿,像刀锋在磨石上划过,“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臣领旨。”
刘仪跪下行礼。膝盖触碰到冰凉的石板时,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调查,这是她想要的。真相,这是她必须找到的。
李斯还想说什么,但秦始皇已经挥手:“退朝。刘仪留下。”
百官鱼贯退出。脚步声在殿内回荡,像潮水退去。最后一名宦官关上殿门,殿内只剩下秦始皇、刘仪,还有那盏永远燃烧在御案旁的青铜长明灯。
灯焰静静燃烧,投下的光在秦始皇脸上跳跃。
他摘下冕冠,放在御案上。没有了旒珠的遮挡,他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刘仪,”他的声音很低,“你实话告诉朕。那段堤坝,真的不该溃?”
“真的不该。”刘仪斩钉截铁,“臣当时设计的抗洪标准,是参照黄河百年水文记录制定的。此次洪水虽大,但未超百年一遇。堤坝应该能扛住。”
“那为何溃了?”
“只有两种可能。”刘仪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施工时偷工减料,未按臣的设计执行。第二,竣工后被人为破坏。”
“你更倾向哪种?”
刘仪沉默片刻。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到长明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远处宫人洒扫时竹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臣倾向第二种。”
“为何?”
“因为如果是偷工减料,溃堤应该更早发生,不会等到三年后。而且,”刘仪抬起头,“陛下还记得臣一个月前呈上的报告吗?‘客户’的压力测试。”
秦始皇的眼神骤然锐利。
“你是说……”
“臣不敢断言。”刘仪说,“但时机太巧了。臣刚刚将调查重心转向西北,黄河就溃堤了。十万流民,三郡告急——这需要调动多少资源?需要牵扯多少精力?这会不会是……又一次测试?测试大秦在面临大规模自然灾害时,还能不能保持对‘客户’的追查力度?”
秦始皇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格。清晨的风涌进来,吹动他玄色的衣袖,也吹动了御案上那份奏报。奏报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绢帛,还有绢帛上那些刺眼的墨迹。
“若真是‘客户’所为,”秦始皇背对着刘仪,声音随风飘来,“那他们的手段,比朕想象的更狠。”
“也更聪明。”刘仪补充道,“破坏黄河堤坝,这需要精通水利,精通水文,还要有足够的人手和资源。这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
“所以你要去查。”
“是。”
“带多少人?”
“臣只需‘隐星’在当地的情报网,还有……”刘仪顿了顿,“陛下的信任。”
秦始皇转身,看着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那金边是冷的,像冬日清晨的阳光,明亮却没有温度。
“朕给你信任。”他说,“也给你权力。河东郡上下,所有官员,任你调遣。若遇阻挠,先斩后奏。”
“谢陛下。”
刘仪再次跪下行礼。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权力,信任,还有十万流民的性命——这些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起身,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焚香的气味,也隔绝了秦始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
三日后,河东郡,龙门渡口。
刘仪站在一片泥泞的高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本该是平缓的河道,此刻却是一片汪洋。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坝的残骸,淹没了原本的河滩、农田、村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断裂的房梁,散架的家具,淹死的牲畜,还有……偶尔浮起的、肿胀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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