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淳于越继续,“去岁黄河水患,今春疫病流行,此非天示警乎?《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动荡,天必降灾!而朝廷不思修德政、敬天地,反更变本加厉,广设工坊,大兴土木,此非逆天而行乎?”
他猛地转身,手指向刘仪的方向。
“匠作府!总后勤司!这些机构,权力过大,耗费过巨!臣请陛下,恢复古礼,尊崇儒学,限制这些机构的权力,罢黜那些蛊惑圣听的——”
“荒谬!”
一声怒喝打断了他。
李斯出列了。
这位法家代表人物大步走到大殿中央,官袍的下摆因为步伐太快而扬起。他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眼睛盯着淳于越,像盯着仇敌。
“淳于越!你满口胡言!”
李斯的声音比淳于越更洪亮,更锋利,像刀剑出鞘。
“什么重工巧轻礼乐?什么奇技淫巧?若无这些‘奇技淫巧’,去岁黄河水患,何以能在三月内控制?若无新式农具,关中何以增产三成?若无造纸之术,政令何以迅速传达各郡?你等儒生,只知空谈仁义,不知实务为何物!”
淳于越转过身,面对李斯。“李丞相!实务?你所谓的实务,就是让百姓只知逐利,不知礼义?就是让朝廷只重刑罚,不重教化?《论语》有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才是治国之道!”
“迂腐!”李斯冷笑,“治国之道?你齐国的治国之道,就是被大秦所灭!陛下扫六合,一天下,靠的不是空谈礼乐,而是严明的法度、精锐的军队、充足的粮草!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要实学实干,强国富民!你等却在此妖言惑众,妄图恢复那些亡国之策,是何居心?”
“你——”淳于越气得胡须发抖。
“我什么?”李斯逼近一步,“你说天降灾祸是因为不修德政?那我问你,去岁水患,是总后勤司刘仪率众抢险,日夜不休,才保住数十万百姓性命!今春疫情,是刘仪献出医方,组织救治,才控制蔓延!这些,在你眼里,都是‘逆天而行’?那什么才是顺天?坐视百姓死亡,然后吟诵几句《诗经》,就是顺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大殿的穹顶下撞击出回声。
刘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有支持。但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玉阶上,落在秦始皇身上。那位帝王依然坐在龙椅上,右手依然搭着扶手,手指依然轻轻敲击着龙首雕刻。
没有表情。
没有表态。
就像在看一场戏。
“李斯!”淳于越的声音也提高了,“你休要偷换概念!我等从未否认抢险救灾之功!但功是功,过是过!朝廷重工巧而轻礼乐,此乃根本之误!你看如今咸阳城中,工匠月钱竟比县令俸禄还高,商贾坐拥巨富竟敢与贵族同席,女子竟可入朝为官、参与政事——这些,都是乱了纲常,坏了礼法!”
“纲常?礼法?”李斯嗤笑,“你所谓的纲常礼法,就是让有才能的人因为出身低微而不得任用?就是让女子因为性别而不得施展才华?淳于越,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大秦,实则只是为了维护你们那套腐朽的等级!陛下,臣请治淳于越妖言惑众、诽谤朝政之罪!”
“陛下!”淳于越跪下了,“臣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若朝廷继续如此,臣恐……臣恐秦将不秦啊!”
他身后的十几个儒生官员也齐刷刷跪下。
“臣等附议!”
声音整齐,带着悲壮。
刘仪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
这是路线之争,是意识形态之争,是关乎这个帝国未来走向的根本之争。而她,站在风暴的中心——不,她不是中心,她是那个被双方当作靶子的人。法家要用她来证明实学的价值,儒家要用她来证明“奇技淫巧”的危害。
但她看到的,不止这些。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没有跪下的官员。文官队列里,有几个人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那是王绾,还有几个平时中立的官员。他们的眼神在淳于越和李斯之间游移,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无声地权衡。
动摇。
他们在动摇。
刘仪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次级预案”……聚焦文化与社会结构……利用内部固有的思想分歧……
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
这不是巧合。淳于越这些人,或许真的是出于自己的信念在上奏,但时机太巧了。就在她收到密报、意识到对手策略转向之后,朝堂上就爆发了这样一场激烈的儒法之争。而且,淳于越的奏词里,那些话——“重工巧轻礼乐”、“奇技淫巧”、“民心浮躁伦常松懈”——这些词,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对着“文化与社会结构”这个靶子射出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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