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龙阁议事定在子时,但阎罗等不到那个时候。
沈砚刚送走那位白发老者,转身便看到阎罗跪在院中,双手捧着一封写好的信。他的断指处重新包扎过,白布上又渗出新鲜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盟主,罪人请战。”他一字一句道。
沈砚接过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罪人阎罗,愿潜入天道盟建康暗桩,刺杀头目胡四,以血明志。此去九死一生,若不能归,以此信为证,罪人已尽全力。”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洞玄之眼微微运转,那道微弱的光芒比昨日又亮了几分,虽然依旧如同风中残烛,却更加坚定。
“胡四是天枢麾下的情报头子,身边至少有二十名死士护卫。”沈砚缓缓道,“你身上有伤,断了一根手指,凭什么去?”
阎罗抬起头,目光坦然:“凭罪人这条命,本来就不该留着。”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坚定:“盟主,罪人知道,那些信里写的事,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人,都在看着。罪人若不做出点什么,就算盟主信我,他们也信不过。”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写满罪状的白布,双手捧着:“罪人把它留在这里。若回不来,请盟主将它交给那些受害者的家人。告诉他们,罪人死了,死在天道盟手里,死在替他们报仇的路上。罪人这辈子还不清的债,下辈子接着还。”
沈砚接过那块白布,上面血迹斑斑,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他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活着回来。”他沉声道,“债,活着还。”
阎罗重重磕头,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贺六浑拦住他,脸色复杂:“兄弟,你真要去?”
阎罗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贺大哥,罪人这辈子,杀过好人,害过无辜。今天,总算能做一件对的事。”
他绕过贺六浑,消失在夜色中。
贺六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不语。他转身看向沈砚,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三日后,消息传回。
阎罗是被人抬回来的。
他浑身浴血,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后背中了三支淬毒的箭矢,右腿被砍了一刀,几乎能看到骨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手中死死攥着一个染血的布包,任谁都掰不开。
抬他回来的,是王五的人。那个线人浑身是汗,脸色铁青,见到沈砚,扑通跪倒,声音沙哑:“大人,阎罗他……他一个人杀了进去,杀了胡四,烧了暗桩,还从密室里抢出了这个。”
他指着那个布包:“兄弟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血泊里,身边围着七八个死士的尸体。他手里攥着这个包,怎么都掰不开。兄弟们把他抬上马车,一路狂奔回来。大夫说,他……他怕是撑不住了。”
沈砚快步走到担架前,蹲下身。
阎罗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嘴唇发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背的箭矢已经被剪断,箭头还留在肉里。但他手中那个布包,攥得死紧。
“阎罗。”沈砚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来了。”
阎罗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但看到沈砚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沈砚连忙扶住他,将一颗保命丹丸塞进他嘴里。
阎罗咽下丹丸,缓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布包塞进沈砚手中。
“盟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胡四的……人头……还有……密信……天道盟……下一步……计划……”
沈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颗人头,面目狰狞,死不瞑目。人头下面,压着几封密信,上面盖着天道盟的印戳。
阎罗看着那颗人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个狗贼……罪人亲手……割了他的头……替女儿……报仇了……”
沈砚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如铁,却依旧有力。
“撑住。”他沉声道,“大夫马上就来。”
阎罗摇头,目光涣散,却依旧固执地看着沈砚:“盟主……罪人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害过很多人……临死前……能做一件对的事……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告诉那个老人家……罪人……还不了他的债……下辈子……再还……”
沈砚握紧他的手,喉头哽咽:“你自己还。活着,自己还。”
阎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双眼睛中,最后一丝光芒渐渐消散。
“盟主……罪人……走了……”
他的手无力垂下,眼睛却依旧睁着,望着夜空,嘴角还挂着那丝释然的笑意。
沈砚跪在他身边,久久不动。
贺六浑低下头,摘下帽子。几个悍卒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王五站在一旁,眼眶泛红,死死咬着牙。
院中一片死寂。
良久,沈砚伸出手,轻轻合上阎罗的眼睛。他站起身,将那颗人头和密信交给王五:“收好。”
他转身,走回正堂。案上,那块写满罪状的白布还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已经模糊,有的还清晰可辨。
沈砚拿起那块白布,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白布折好,收入怀中。
元明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要做什么?”
沈砚望向窗外。那里,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镇龙阁议事,照常进行。”他一字一句道,“他的事,我会告诉所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欠的债,我替他记着。他没能还完的,我来替他还。”
元明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那张空空的担架上。担架上还残留着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阎罗的断指处,那枚白布还在,上面血迹已干,字迹模糊。
但沈砚知道,那道光,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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