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洞门只此一处，回廊狭窄，转身离去更是失礼，反倒显得心虚。
我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在距离对方数步之遥时停下，依礼微微屈膝，垂眸敛目：“臣妾见过太子妃娘娘。” 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顺。
采薇等人亦跟着行礼。
崔瑾瑶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当视线划过我大半张脸，她脸上的端庄表情瞬间凝滞了！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双总是含着得体笑意或深沉算计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沈微年？
这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名字，被她死死咬在唇齿间。她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如同粘稠的蛛丝，将我牢牢缠住，一寸寸地比对，一寸寸地审视。从眉峰到眼尾，越看，她眼底的惊疑越深，抓着帕子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良久，崔瑾瑶才几不可闻地、近乎呢喃般低低说了一声：“像……太像了……”
随即，她仿佛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重新端起了太子妃的仪容。但那审视的目光并未完全收起，反而更添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与评估。
她看着我这副低眉顺眼、温顺怯懦的模样，眼底掠过近乎讽刺的了然，心中暗忖：只是看起来，这性子倒是比沈微年还要软上不少……怪不得，太子会那般藏着护着，顶着已死白月光的脸，又如菟丝花似的依附柔弱，试问哪个男人不心动怜惜？
她脸上重新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抬手虚扶，语气恢复了柔和：“你身子才刚好些，不必如此多礼。”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天气晴好，出来走走是应当的。总闷在屋里，于养胎也无益。”
“谢娘娘关怀。” 我顺势起身，依旧保持着微垂眼睑、恭敬聆听的姿态。
崔瑾瑶的目光在我脸上又停留了一息，才缓缓移开，转而落在我微微隆起、即便穿着宽松春衫也难掩弧度的腹部，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许。
“妹妹来东宫也有些时日了，今日才算得见。” 崔瑾瑶语气越发亲切，甚至带上了几分熟稔，“这暖风熏人，站久了也乏，前面凉亭景致不错，不如去那边坐着说说话可好？”用的是“妹妹”和商量的口吻，但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但凭娘娘安排。” 我轻声应道。
几人移至不远处的凉亭。亭子临水，视野开阔，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宫女早已麻利地铺好了锦垫，奉上清茶点心。
落座后，崔瑾瑶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再次落在我脸上，语气温和带笑：“方才一见，倒让本宫想起一位故人，妹妹这容貌与那位故人一摸一样呢。”
来了！果然是从这里开始试探。
我适时地抬起眼，看向她，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声音轻轻的：“娘娘……也这么说吗？” 我微微咬了下唇，像是有些难堪，又带着认命般的哀戚，“之前……贵妃娘娘召见时，也曾提及……说臣妾像一位故人，臣妾知道的。”
我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带着微微的哽咽，眼圈也适时地红了起来：“臣妾孤苦，流落在外。能得殿下垂怜带回，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也不愿与任何贵人相比。殿下……殿下待臣妾好，或许……或许也是因着这份相似吧。”
“臣妾虽只是个替身，能有一席容身之地，平安生下孩儿，便知足了。” 我将一个因容貌相似而被当作替身、自知身份尴尬、命运悲苦却又不得不依附强者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崔瑾瑶静静地听着，观察着我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见我如此“自伤自怜”，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
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怜悯：“妹妹也别太妄自菲薄。顶着这张脸，是福是祸，有时也难说。不过，妹妹如今怀的可是皇嗣，是天家的血脉，东宫里头一个孩子。只要平安生下来，日后……破天的富贵等着呢，何必总想着替身不替身的？妹妹的好日子，在后头。”
我立刻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连忙摇头，声音带着急切：“臣妾不敢！娘娘折煞臣妾了！臣妾只求平安，绝无非分之想！殿下能给予庇护，让孩子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臣妾已是感激不尽，万万不敢觊觎其他！”
我的反应似乎让她又满意了些许。但她显然不会就此罢休。闲话了几句茶点天气后，又问了几个关于江南风物、饮食习惯的细节问题，我都一一按照“林岁岁”这个江南孤女可能知道的范围，或如实回答，或摇头表示不知，偶尔还能说出些江南不同地方的细微差异，反而更显“真实”。
一番看似闲谈的“盘问”下来，崔瑾瑶虽然心中疑窦并未完全消散——毕竟这张脸实在太过相似——但我的反应、说辞、都让她渐渐倾向于相信：眼前这个林岁岁，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运气地长了张相似脸蛋的可怜孤女，被太子当成了情感寄托的替身。
最后，她似乎终于“满意”了，笑容也不真切了几分，又说了几句让好好养胎、有事尽管找她的场面话，便以不打扰我休息为由，带着人先行离开了凉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我才缓缓端起早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掩，眼中那层柔弱惶恐的雾气瞬间褪去，只余一片冰冷的清明。
崔瑾瑶，你很谨慎，试探得也够细。可惜，站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你以为的、可以随意拿捏的菟丝花。
今日的“偶遇”与“闲谈”，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场白，真正的较量必定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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