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身黑衣,沉默地立在阴影里。其中一人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
我认出那人。
是那个在东宫遇刺时救我的人,是那个在推事院外出手的人,是那个每一次我身陷险境都会及时出现的黑衣人。
原来那些每一次千钧一发的逢凶化吉——都是他。
他在北狄,隔着千里关山,默默派人护着我。
“父亲”我唤他。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的眼眶就红了。
可他压着,只是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莫哭”他说。
就这两个字。
那里面,有我从前听不懂、如今终于听懂的东西。
祖母让下人们都退下,只留了至亲。
拓跋朔在厅里坐了一会儿,看了两个孩子,他抱了抱承宁,承宁不怕他,抓着他的手指玩,玩着玩着就笑了,他低头望着那个笑容,眼眶又红了。
他没待太久。
他说,他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去看母亲。
我陪他去的。
母亲的墓在后山。
我们沿着石阶慢慢走,身后只有那个黑衣人远远跟着,谢长卿没有来,他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我们。
山风很轻,吹过两旁的翠竹,发出簌簌的声响,越往上走,风越大些,带着秋天的凉意。
走到一处缓坡,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翠竹掩映间,我看见那座坟茔。
青石打磨得很平整,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冷光。碑上的字是新刻的,一笔一划,深深刻进石头里——
拓跋朔之妻林萱
七个字。
我站在那里,望着那七个字,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碑是前些日子,父亲回来后命人更换的,他说,林萱有心爱之人,且那人用情至深,她该是那人的妻子,那人会来寻她的。
嫡母听着听着就哭了。
她说,原以为只是个话本子里的故事,没想到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一个男人,隔着十七年,隔着千山万水,会来认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女人为妻。
那天母亲哭了很久。
祖母也红了眼眶,只反复说着一句话:都是命,都是命。
拓跋朔跪在墓前,望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块墓碑。
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
“拓”……“跋”……“朔”……“之”……“妻”……“林”……“萱”。
他的手指很慢,很轻,像要把那些笔画都记在心里,像怕它们会消失。
“阿萱。”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来看你了。”
“晚了十七年。”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他的衣摆,吹起他鬓边新添的白发,那些白发在暮色里闪着微微的光,像在提醒着什么。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
他停住。
风呼啸着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竹林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
“你一定怨我吧。”他低声说,“怨我没有护好你,怨我没有找到你,怨我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很小幅度的,压抑着的颤抖。
“阿萱……”
他唤她的名字。
唤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跪在那里,手按在墓碑上,背对着我,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可他始终没有出声,始终没有让那些压在心底十七年的东西,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在风雪中把我交出去的背影,那个在城门口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脆弱的背影。
此刻,它在暮色里颤抖。
像一片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叶子。
我忽然想起嫡母说的那些话。
一个男人,隔着十七年,隔着千山万水,来认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女人为妻。
她以为他死了,带着身孕嫁给另一个男人,郁郁而终。
他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终身未娶,守着那份愧疚和思念,过了十七年。
双向的悲剧,碾碎了两个人的一生。
谁都没有错。
可谁都回不去了。
我望着那个颤抖的背影,眼眶忽然湿了。
“父亲。”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抬头,只是望着那块墓碑,望着那七个字,望着那个他用尽余生去念的名字。
“她不会怨你的。”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就在眼眶里含着,被暮色映得亮晶晶的。
“因为她爱的那个人,一直是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点泪意压回去。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那块墓碑。
“阿萱,”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咱们的女儿长大了,她很好,她嫁了个好人家,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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