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一万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在那些力量冲突、情感剥离、自我放逐的日子里,她刻意疏远他,冷淡他,用“师傅”这个正式而疏离的称谓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可他从未离开。
教她辨认第一株草药时,他的手就覆在她小小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
教她写下第一个字时,他站在她身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间有淡淡的桃花酒香。
她被罚去思过崖,深夜偷偷烤了吃的等他来寻,他便真的来了,绯衣上沾着露水,一边骂她胆大包天,一边把最甜的那块吃的塞到她的手里。
她闯了祸,惹了仇家,他撑着那把天蓝色的桃花伞挡在她面前,伞面被魔火灼得千疮百孔,他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乖徒弟!有师父们在,不管你是上天揽月,还是下海捉龙。”
有师父在。
可他走了。
在她终于愿意喊他一声“师父”的时候,在她终于放下所有骄傲与疏离、想对他说“对不起”和“谢谢你”的时候,在她终于想扑进他怀里、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倔强又孤单的小女孩一样大哭一场的时候——
他走了。
绯色的身影,消散在桃源境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里。那把伞,那把印着灼灼桃花的伞,静静躺在石桌上,伞面沾着她未曾流出的泪。
她甚至没能给他收殓。
“往生咒……徒弟还没学会……”她对着那朵藏着他最后一丝气息的彼岸花,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轻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对不起……师父……”
她叩下头去。
“咚。”
额头撞击在冰冷石面上的声音,比膝盖触地的声音更加沉闷,更加决绝。皮肉绽开,透明的液体混着血丝涌出,在灰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片湿痕里,隐约倒映着一个绯衣如霞的身影,撑着伞,对她笑了笑。
然后消散。
她跪在原地,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石面上那片湿痕彻底干涸,直到那朵彼岸花心里最后一点桃粉色光晕归于沉寂。
她才直起身。
继续向前。
……
长阶中段,她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意志撑不住,是身体。
膝盖处的骨骼已经彻底碎裂,每一次移动,那些尖锐的骨茬就从皮肉里刺出来,在石面上犁出两道细长蜿蜒的、暗红色的血痕。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无名指的指甲不知何时整片剥落,挂在一点残皮上,随着她颤抖的幅度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修罗神剑。
那柄暗红狰狞、缠绕着无数痛苦灵魂虚影的剑,那柄贯穿了兄长胸膛、沾满他最后一滴心头血的剑,那柄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亲手递进她掌心的剑。
剑身温热,是他的体温。
剑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从前从未注意过。
笙笙。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弑杀自己的凶器上。
“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对着掌心里那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残留着剑柄勒痕的旧伤,低声呢喃,“为什么……要把剑给我……”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很轻很轻地吹过彼岸花海,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冷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刚刚被他们给捡回去,小到还不懂什么是神魔,什么是宿命。有一个穿着玄袍的少年,站在凌霄花的花海尽头,逆着光,回头看她。
他那时还不是魔尊。
他叫她“小七”。
“小七,过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温和地注视着她,眉目间有浅淡的笑意,“哥哥带你回家。”
回家。
她扑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
那双手,后来沾染了无数同族的鲜血。那双手,后来举起了修罗神剑。那双手,后来在镇神台下死死护住她,被骨矛刺穿,被魔能搅碎。
那双手,最后还是握住了她的。
带着她,将剑尖,抵在自己心上。
笙笙,保重。
四个字,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桃花瓣。
沉得像整个魔域十九万六千日的孤寂。
她没能握住那双手。
她甚至没能叫他一声“哥哥”。
直到他倒在血泊里,胸口开着透明的洞,眼神却温柔得像回到了凌霄花盛开的那个午后。
她才终于喊出那个迟了一万年的字。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哥……”她跪在长街中央,双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剑柄的勒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烙在血肉最深处。
“哥……对不起……”
她叩下头去。
“咚。”
额头上的旧伤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擦,只是任凭那些透明的、殷红的、暗金的水痕在脸上纵横交错,汇成一道又一道悲怆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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