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火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路上没有遇到人，没有人烟，没有村庄。河东省已经烂了，人跑了，房子烧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野狗。身上那些箭伤已经不疼了，伤口在愈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现在他时不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窝，那瞎了十几年的眼窝，现在是完好的、完整的、有眼珠子的。他又摸了摸脸，没有伤疤。看看看自己的手，完好如初，连指甲都是新的。他有点不敢相信现在的一切。
那颗水晶。它治好了他的眼睛，治好了他的伤，让他重见光明，给了他无穷的力量。生白骨，长新肉。这已经不是“药”了，是神迹。
周火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能找到更多的这种东西，他就能救二哥。还有幺妹。幺妹的腿从小就是瘸的，爹不肯花钱治，拖成了残疾。如果也能让她吃下一颗，她就能跑了，能跳了，能像别的姑娘一样了。
他想起爹。他的眼睛是爹害瞎的，幺妹的腿也是爹害瘸的。但这次爹带来的水晶，吊住了二哥的命，也让他重获光明，也算是功过相抵，他不恨了。
困牛山。水晶一定是从困牛山里出来的。那个声音，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冷冰冰的、让他“赶紧离开”的声音。他要回去，回到那座山里，找到更多水晶。
紫禁城，乾清宫。
大明皇帝苏安国，年号“泰安”，正靠在龙椅上打盹。他今年五十二岁，气色不怎么好。二十年前，他也曾励精图治，早起晚睡，批阅奏折，接见大臣。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懒得连早朝都不上了。奏折？让内阁批。军国大事？让兵部、户部去操心。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修道，炼炼丹，种种花。
“皇上，皇上。”李公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尖细而谨慎，像怕惊着什么。
苏安国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什么事？不是说了，下午不看折子吗？”
李公公手里捧着两本奏折，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皇上，这两本折子，老奴觉得……您还是看一看。”
“哪来的？又是哪个吃饱了撑的御史？”
“不是御史。”李公公把第一本折子递上去，“是河东省送来的战报。”
苏安国皱了皱眉，接过折子，随手翻了翻。“蛮子又犯边了？每年都犯，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开了互市吗？他们还要怎样？”他把折子丢在龙案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皇上，”李公公没有退下，而是又往前凑了一步，“您再看看。后面有一段话，不太一样。”
苏安国看了他一眼，又拿起折子，翻到后面。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那行字写着——“蛮族士兵，勇猛异常，能以一人之力敌我十人。其身形高大，力大无穷，刀枪不惧，较之去年，判若两族。”
苏安国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把折子举近了一些，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以一当十？刀枪不入？去年还只是普通的蛮子，怎么今年就变成了怪物？他放下折子，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去想“互市已经开了，蛮族为什么还要打”这个问题，他想的全是那句“判若两族”。发生了什么？蛮族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还有呢？”他问。
李公公把第二本折子递上去，声音更低了：“皇上，这是新任户部侍郎平一清上的折子。”
“平一清？”朱苏安国想了想，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新上任的？”
“回皇上，是嘉靖年间的平阁老的曾孙。一直在南京做官，去年才调到京城。”
苏安国“哦”了一声，接过折子，打开。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的人一样，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内容也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重点是“.....然神仙之事，虚无缥缈，不可求也。.......”
苏安国看完，没有生气。二十年前，这样的折子他一天能收到十几封。那些御史、给事中、翰林院编修，一个个义正词严，引经据典，骂他修道是昏君，骂他不上朝是懒政，骂他宠信方士是祸国。他砍了几个人的脑袋，贬了一群人的官。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提了。二十年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不要修道”这四个字。现在，一个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又来劝他。
苏安国把折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旁。他没有发怒，没有让人把平一清抓起来，甚至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二十年了，还有人敢这样说。
“李德全，”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平一清，多大年纪了？”
“回皇上，三十有八。”
“三十八。”朱苏安国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算了，让他继续当他的侍郎。”
李公公愣了一下，但马上低下头：“皇上圣明。”
苏安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的手在龙案上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张麻将牌。塑料制的，这牌是从蛮族那边传来的，去年互市的时候，一个草原商人带过来的。玩法跟中原的叶子戏差不多，但这牌的材质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工匠也说，这不是任何他知道的东西。
苏安国把那枚麻将牌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牌面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不刺眼，很柔和。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眉头拧在一起。
“李德全。”
“老奴在。”
“这个牌，查出来是什么了吗？”
李公公低下头：“回皇上，还没有。工匠们说……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苏安国沉默了片刻，把麻将牌放回龙案上。这一年变化太大了，蛮族士兵变得刀枪不惧，新上任的小官敢劝他不要修道，麻将牌的材质连工匠都认不出来。这个世界，似乎正在变得他越来越不认识了。
“李德全。”他又开口了。
“在。”
“传旨，让兵部把河东省的详细战报再送一份来。朕要看看，那些蛮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李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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