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木老哥,再盛一碗豆花来,今日这豆花滋味,相较昨日更显醇香,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可不是嘛,今日这豆花格外滑嫩,入口即化,大冷天喝上一碗,浑身都舒坦了!”
天色渐明,
茫茫大雪旷野中那座孤零零的豆腐坊也渐渐热闹起来。
那些拉着粮车去成都府售粮的农夫、赶着骡马送货的脚夫、扛着扁担的苦力,
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端着热腾腾的豆花,蹲在棚子底下稀里呼噜地喝着。
大雪天里,
热乎乎的豆花顺着喉咙滑下去,
整个人从胃里暖到四肢,那种舒坦劲儿,给个神仙也不换。
化名“邱木”的邱林系着围裙,
脸上挂着一副老实巴交的神色,
在棚子与灶台之间来回穿梭,麻利地盛着豆花,偶尔与熟客搭几句话,应对得滴水不漏。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始终有一根弦绷着,不曾放松过半分。
“刘老四,这大雪天,粮食价钱该涨了吧?”一个中年汉子端着碗,朝对面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喊道。
那干瘦老头“呸”了一声,把口中豆花咽下去,脸上满是愤懑之色:“涨个屁!永昌粮行、广聚和、恒丰号、万盛记那四家的老板,一个个都是黑了心肝的奸商!城外雪封了路,粮运不进来,正是该涨价的时候——他们倒好,反手就把收粮的价压了两成!你猜他们怎么说?‘大雪封路,粮食运不出去,搁在手里也是烂,便宜点卖给我们,我们是在帮你止损!’我呸!这帮扒皮,吃人不吐骨头!他们卖粮的时候,一斗米涨到三钱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收粮的时候,就翻脸不认人了!”
“唉……如今这世道,日子难过啊。不是你一个人难过,是大家都难过。”旁边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康熙康熙,吃糠拉稀。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哟?”
这一句话落地的瞬间,棚子底下像是骤然刮过一阵寒风——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老江头!噤声!你不要命了!”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想想你儿子,想想你孙女!你要给他们惹祸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几个原本坐得近的汉子霎时端着碗弹开,仿佛老江头身上带着瘟疫一般。
此时正值康熙二年。
距离前朝崇祯帝煤山自缢、大明王朝倾覆、清朝建国,不过短短三十载光阴。中原大地经历了明末李闯之乱、张献忠屠川、清军入关诸般兵燹战乱,早已是十室九空、满目疮痍。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老百姓的日子哪里好过得了?
尤其是这蜀地——当年张献忠屠川之惨烈,至今犹有老人提及便落泪。如今虽说战火已熄,可苛捐杂税、贪官污吏、奸商盘剥,依旧压得这些升斗小民喘不过气来。
那一句康熙康熙,吃糠拉稀,是民间私下里传开的怨曲,说出来痛快一时——可若被旁人告发到官府,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老江头被众人这么一喝,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白了白,低下头不再说话,默默把碗里的豆花喝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后生忽然压低声音开了口,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哎,你们听说了吗——慈云寺的事?”
邱林忙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王家小子,慈云寺那是神仙打架的事,不是你该打听的。”刘老四立刻板起脸,严肃地瞪了那青年一眼,“成都府衙已经下了明令,不准再去慈云寺上香了。这已不是咱们凡人能掺和的事了,官府也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别瞎打听,更别瞎掺和。”
“问问怎么了嘛,我们不就是好奇嘛。”那姓王的青年满脸不甘心,凑到刘老四面前,“刘四叔,你走南闯北见识广,给我们说说呗——那慈云寺到底是好是坏?他们的对头又是哪路神仙?前两天可有人说了,看见上百个白衣剑仙从天上飞过去呢!”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刘四叔,你就说说呗!”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刘老四本来不想说,可架不住这么多人七嘴八舌地劝,虚荣心一上来,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些事我也是在成都府听那些上层人物说的,未必做得准。大家就当听书,听过便罢,别往外传。”
他把喝完豆花的碗放在地上,抹了抹嘴,开口便放出一个大料,“那慈云寺——压根儿不是什么佛门净地。那是一座杀人不眨眼的淫邪魔窟。”
“怎么可能?!慈云寺不是佛门寺庙吗?”
“啊?慈云寺是坏人?!”
“不会吧……我还去慈云寺上过香呢,见过那方丈智通,慈眉善目的,看着分明是个得道高僧啊!”
周围一片哗然,众人满脸不可置信。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刘老四见众人这副反应,虚荣心更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便放开了话匣子,“你们可知那慈云寺的方丈智通,在来成都府之前,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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