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寒意尚未抵达春城昆明，另一股来自西南边陲的风，却已吹皱了平西王府的池水。
澄心堂内，气氛压抑。
吴三桂脸色阴沉地坐在巨大的西南舆图前，方光琛侍立一旁，眉头紧锁。
吴宸轩立于下首，目光沉静地落在父亲手中的一份密报上。
“李定国……”吴三桂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忌惮，又像是追忆，最终化为冰冷的陈述，“他竟然还没死？还在滇缅边境的野人山里，收拢了数千残部？”
密报来自王府撒在滇西最远的探马，内容详实：曾在磨盘山重创清军，威震西南的晋王李定国，在永历帝被擒，南明势力彻底崩盘后，并未如传闻中那般病逝或降清，而是带着少数最忠心的部将，退入了环境极端恶劣，瘴疠横行的滇缅边境莽莽群山之中。
经过数年休养生息和秘密联络，竟已重新聚拢了数千以原大西军骨干为核心，吸纳部分流亡明军和当地土司武装的抵抗力量，据险扼守，清军数次进剿皆因地形和瘴气无功而返。
“探报可信度极高。”方光琛捻须道，“李晋王此人，坚韧不拔，百折不挠，更兼在滇西土司中素有威望。其蛰伏数年，暗中积蓄力量，并非不可能。此股力量，盘踞于我云南侧后，犹如芒刺在背。”
吴三桂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片代表着未知凶险的滇西群山区域，眼神明灭不定。
李定国！
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与他多次交锋、互有胜负的劲敌！
这个对永历帝忠心耿耿到近乎愚忠的悍将！
他活着，对平西王府而言，是巨大的威胁，却也……可能是一个变数？
“父王，”吴宸轩适时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李定国盘踞滇西，于我云南确是肘腋之患。然此患，亦可转化为我王府之利刃！”
“哦？”吴三桂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儿子，“利刃？你莫不是又想重提那‘联李抗清’的妄念？”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质疑和警告。
上次联络旧部之事尚未了结，儿子竟又打起了李定国的主意！
李定国是什么人？那是与满清有着血海深仇，更与自己有杀君之恨的死敌！
“非是妄念，而是时局使然！”吴宸轩毫不退缩，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父王明鉴，朝廷对您的猜忌，因‘勤王密诏’一事，已至顶点！甘文焜在贵阳厉兵秣马，李国英于川陕虎视眈眈，朝廷削藩之刀，随时可能落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当此之时，任何可借之力，皆为我平西王府续命之机！”
他踏前一步，手指同样点在滇西那片区域：“李定国，与清廷血仇不共戴天！其麾下数千百战精锐，熟悉滇西地形，更得部分土司支持。若能与其结盟，哪怕只是暂时的相互利用，我云南侧翼威胁立解！更可借其力，牵制甚至袭扰清军部署！此其一利！”
“其二，”吴宸轩目光灼灼，“李定国乃天下公认的抗清旗帜！与其结盟，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共御外侮’，便可极大消解父王您因擒永历、降清廷而在天下汉人心中的……恶名！此乃收拢人心、重塑大义名分之良机！远胜于困守昆明，坐等朝廷刀斧加身！”
“重塑名分？哼！”吴三桂冷笑一声，眼中寒意更甚，“你可知李定国对永历是何等忠心？他若知永历未死，更在本王……手中！你猜他是会与本王结盟，还是会立刻提兵杀入昆明，救他的主子？届时，你是要本王将永历交出去？还是与李定国在昆明城下再打一场？让清廷坐收渔利？！”
吴三桂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道出了最核心的担忧——永历帝这个烫手山芋！
“永历之事，乃绝密！李定国远在蛮荒，岂能知晓？”吴宸轩断然道，“儿臣此行，自有说辞应对！只需让李定国相信，永历确已‘暴毙’，而父王您，已对清廷刻薄寡恩、鸟尽弓藏之举深恶痛绝，愿与天下抗清义士捐弃前嫌，共御外侮！李定国虽忠勇，亦非不识时务之辈！清廷乃其死敌，我平西王府手握重兵，占据西南形胜！与其在野人山中坐以待毙，何如联手抗清，搏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关键的条件：“儿臣愿亲往滇西，面见李定国，陈说利害，缔结盟约！若事不成，儿臣甘愿领罪！若事成，则我平西王府，进可攻，退可守，再非孤军！”
“你亲去？！”
吴三桂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吴宸轩。
滇西是什么地方？
那是十去九不还的瘴疠绝地！
李定国又是什么人？那是恨不能生啖他吴三桂血肉的死敌！
儿子此去，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方光琛也倒吸一口凉气，急道：“世子殿下！万万不可！李定国恨王爷入骨，岂会信世子之言？此去凶险异常，九死一生啊！”
“儿臣心意已决！”吴宸轩斩钉截铁，对着吴三桂深深一揖，“父王！此乃破局唯一之机！儿臣身为王府世子，值此危难，岂能畏缩不前？儿臣自有保全之策，更携父王重兵为后盾，谅那李定国，也不敢轻易动我！请父王允准！”
吴三桂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光芒的儿子。
他恨其桀骜不驯，屡屡将自己逼入绝境，却又不得不承认，在这绝境之中，儿子指出的，似乎是唯一一条带着血光的生路！
联李抗清？
这念头本身就如同天方夜谭，可……万一成了呢？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吴三桂这位绝世枭雄。
一边是儿子此去可能肉包子打狗，甚至激怒李定国引来大祸；另一边，则是困守昆明，坐等清廷削藩屠刀落下的窒息感。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而沉重：
“好！你去！本王给你五百精兵！皆从吴国贵亲卫营中挑选，配双马，携强弓劲弩、火铳火药！再给你一道本王的手令，滇西沿途关隘、土司，需全力配合！但有一条，”他目光如刀，刺向吴宸轩，“若事不可为，或察觉李定国有异动，立刻撤回！不得有误！你的命，比那劳什子盟约重要！”
“儿臣遵命！谢父王！”吴宸轩再次躬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五百精兵？足够了！他要的，就是父亲这道手令和这五百名精锐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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