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子崴哥。”吕顾凡喉结滚动,“又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李子崴拍拍他肩膀,力道很重,“看见你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我比你高兴。”
七点半,晨雾渐散。
六辆载着施工队和材料的卡车轰鸣着驶入场地。三十多名工人跳下车,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安全帽夹在腋下。领队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郑,脸上有道陈年伤疤,但眼神锐利,走路带风。
“王局!李总!”郑师傅嗓门洪亮,“三队全体到位!图纸都吃透了,今天就能放线开挖!”
王局点头:“老郑,这是吕顾凡,项目业主。路和楼都交给你了,质量给我把死关。”
郑师傅看向吕顾凡,上下打量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沾着泥点但洗得发白的胶靴上,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份手绘路线图,脸上那道疤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接近笑容的表情。
“吕老板,”他伸手,“图纸我看过,路选得巧,既省土方又避开了软地基。是个懂行的。”
吕顾凡握住那只布满厚茧的手:“郑师傅,叫我顾凡就行。我不懂施工,就是打打下手,各位师傅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成!”郑师傅爽快点头,转身吼道,“弟兄们!放线!挖机就位!”
工地瞬间活了过来。
测量员拉着卷尺在红线间穿梭,木桩被锤进土里,红绳绷直,在晨光中画出清晰的边界。两台挖掘机轰鸣启动,钢铁臂膀缓缓抬起,铲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吕顾凡没有站在一边看。
他走到临时搭建的物料堆放区,那里堆着水泥、砂石、钢筋。几个年轻工人正费力地搬运袋装水泥,他走过去,弯腰,双手抓住一袋水泥的两角,腰背发力——
“嘿!”
八十斤的水泥袋稳稳扛上肩。动作干脆利落,核心稳如磐石,那是常年搬运饲料、修理围栏练出的力量与控制力。
年轻工人都愣住了。
郑师傅远远看见,疤痕脸又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对身边的工长低声道:“看见没?这老板,不一般。”
……
时间:施工启动后第三天,中午11时40分
地点:临时搭建的工地厨房棚
工地东侧,用彩条布和钢管搭起了一个二十平米的简易厨房。四面透风,但顶上遮阳挡雨,地上铺着旧木板防潮。
此刻,厨房里蒸汽氤氲。
三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的土灶上,柴火噼啪作响。一口锅里炖着土豆烧肉——五花肉切得方正,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肉汁,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口锅里是清炒时蔬,本地小白菜嫩得能掐出水;还有一口锅里是滚沸的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细碎如云。
杨美玲系着碎花围裙,正在翻动锅铲。她今天穿了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装,头发挽成髻,用发网罩住,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动作麻利,下料精准,俨然是大厨风范。
许婧溪在旁边打下手,正将一大盆洗净的米饭分装进不锈钢饭盆。她也穿着工装裤和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有力的手腕。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被蒸汽蒙上一层薄雾,她不时摘下擦拭。
“妈,肉是不是差不多了?”她探头看锅。
“再焖五分钟,入味。”杨美玲用锅铲戳了戳土豆,“你去看看顾凡,一上午没见人影,别又跟着挖机跑,灰大。”
话音未落,吕顾凡从工地那头走来。
他浑身是土——工装上沾着泥点,安全帽边缘一圈汗渍,脸上蒙着一层细灰,只有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提着一个旧保温桶,桶身有几处凹痕。
“妈,婧溪。”他走到厨房边,把保温桶放下,“郑师傅说今天天热,让多备点绿豆汤。我熬了一锅,放凉了,下午喝。”
许婧溪看着他满脸的灰,忍不住笑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帕,自然地抬手给他擦脸:“你又去帮测量组扛仪器了?”
“嗯,他们那个全站仪三脚架沉,一个人搬费劲。”吕顾凡任由她擦拭,眼神温和,“而且跟着他们,我能学怎么看图纸和现场对应。爸以前说过,图纸上的线,落到地上就是房子、路,一点不能错。”
提到父亲,他语气平缓,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思念。那个从高空坠落的建筑工程师父亲,留给他的除了伤痛,还有骨子里对“建造”的理解与敬畏。
(内心:爸,我现在也在建东西。不是高楼,是路,是家,是养活一大家子的产业。您教我的,我都记得。)
杨美玲盛出一小块土豆,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咸淡。”
吕顾凡张嘴接过,咀嚼几下,点头:“正好。”
“开饭!”杨美玲敲了敲锅沿。
许婧溪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工地专用的那种,冲着工地喊:“师傅们!吃饭啦!”
声音清亮,穿透机械轰鸣。
工人们陆续放下工具,聚拢过来。三十多人,排成两队,每人手里拿着自带的饭盒。郑师傅走在最前,脸上那道疤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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