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坐在他对面，已经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多。
“……所以我说，朱文渊就是个蠢货。”凯恩摇晃着酒杯，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我给他资源，是让他重建网络，收集情报，必要时能在长三角制造一些‘可控的混乱’。结果呢？他去毒几百只鹅？就为了报复二十年前的私仇？”
范智帆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酒杯。吧台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掩盖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寒光。
“也许他恨意太深。”范智帆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仇恨会让人失去理智。”
“仇恨？”凯恩嗤笑，“商业世界只有利益，没有仇恨。他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就是不合格的棋子。不合格的棋子，就该被丢弃。”
范智帆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怒火。
赵星野。朱文渊。
想动他大哥？想毁了他大哥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事业和家庭？
找死。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淡漠。
“那你准备怎么做？”范智帆问，“放弃朱文渊这颗棋子？”
“暂时冷藏。”凯恩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从这次失败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那个杨美玲。”
范智帆抬眸：“杨美玲？”
“嗯是的。”凯恩眼神深邃，“跟她接触过，感觉她不对劲……她能拿到连当地公安都难以获取的加密通讯记录，能让省里甚至更高层面对这个案子特别关注。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我查过她的背景，具体记录是空白。而且……她和李和平，当年是大学同窗。李和平是什么人？二十年前江南扫黑除恶的铁腕人物，扳倒朱家的就是他。这样的关系网……”
范智帆静静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但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在加快。
凯恩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所以我在想，也许朱文渊这步臭棋，反而歪打正着，让我们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吕家，李家，杨美玲……这条线，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有价值。”
他看向范智帆：“智帆，你在长三角那边，还有可靠的人吗？”
范智帆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有几个。不过我疑惑的问题是，您的意思想对吕家动手？”
“不，帮我留意一下吕家的动向，尤其是杨美玲。”凯恩说，“不用刻意接近，远距离观察就行。我想知道，这个老太太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好。”范智帆心里调整后应道，声音平稳。
又坐了半小时，凯恩接到一个电话，起身离开。范智帆将他送到酒吧门口，目送那辆黑色林肯轿车驶入夜色。
回到卡座，范智帆脸上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
他抓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如火焰般烧过食道。然后他重重放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得吧台后的酒保抬头看了他一眼。
范智帆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通讯应用。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代号：“影子”。
他快速输入信息：“启动B级调查权限。目标：朱文渊及其所有关联人员。任务：追踪其行踪，查清其所有藏身点、资金往来、联系人网络。找到后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打草惊蛇。”
点击发送。三秒后，状态显示“已读”。
又过了五秒，回复到来：“收到。预计需要72小时。”
范智帆关掉应用，删除记录。他靠在卡座冰冷的皮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深处，记忆的碎片翻涌——破碎的、模糊的童年画面：一个温暖的怀抱，哥哥牵着他的手走在田埂上，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还有……分离那天的暴雨，人贩子粗鲁的手，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喊……
吕云凡。那是他真正的名字。
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他陷得太深，凯恩的网织得太大，他必须潜伏，必须等待，必须确保自己的行动不会给家人带来更大的危险。
可是朱文渊……赵星野……
范智帆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灯光下收缩如针尖。
“动我大哥……”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寒意，“你们最好祈祷，别落在我手里。”
他起身，掏出几张钞票压在酒杯下，转身走向酒吧后门。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纽约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起他额前的黑发。
夜色深沉，街道空旷。范智帆竖起皮夹克的领子，双手插兜，身影很快融入布鲁克林的黑暗之中。
远在太平洋彼岸的文成，顾庐的灯光依旧温暖。
而棋盘上的暗子，已经开始悄然移动。
风暴从未真正停歇，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更深的水域积蓄力量。
路还长。
但守护者，从未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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