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内,经理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双手合十,用夹杂着泰语的英语问候:“萨瓦迪卡,范总!欢迎欢迎!雨太大了,真是辛苦您跑这一趟……”
“清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别有风味。”范智帆开口,是流利但带着明显新式华语腔调的普通话,音色温和,吐字清晰,却有种天然的、不容置喙的疏离感。他与经理握手,笑容标准,眼角有恰到好处的细纹,但那笑意像一层薄冰,浮在瞳孔表面,未曾融化。“直接看项目吧,李经理。我的日程比较紧。”
“好的好的!这位就是杨阿姨,顾凡养殖场的技术核心,朗德鹅项目的实际负责人,经验非常丰富……”经理侧身,热情地介绍。
范智帆的目光,终于如同探照灯般,落在了杨美玲身上。
视线交接。
杨美玲像是被这目光烫到,立刻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在身侧裤缝上擦了擦,仿佛要擦掉并不存在的汗或灰尘,然后才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微微颤抖着伸出右手。她的手掌粗糙,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旧痕。她的眼神躲闪,不敢与范智帆对视,嘴唇嚅动着,发出轻微而含混的声音:“范、范总好……您,您辛苦……”
范智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度适中,力度掌握得极好——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轻浮,也不过分冷淡显得傲慢。然而,就在两人手掌贴合、指尖交错的瞬间,杨美玲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食指指尖,在她手背的掌骨关节处,极快、极轻地按压了三下。
短。长。短。
节奏、力度、位置,与那个温州公寓卫生间里,弥漫着淡淡馨香和冰冷杀气的夜晚,他从身后捂住她口鼻时,在她耳边用气音说出“自己人”三字时的呼吸节奏,严丝合缝。
杨美玲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瞬狂野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但在她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死死锁在皮肉之下,只流露出更深一层的、符合“杨老太太”身份的局促不安。她甚至刻意让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然后像被烫到般迅速抽回,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进掌心。
(是他!)
(那年那晚的“自己人”……就是眼前这个“范总”?)
(“自己人”……却戴着敌人的面具,走在敌人的棋盘上?)
(范曾?双重?三重?还是……)
无数尖锐的疑问如同玻璃碴在她脑中炸开,但二十余年深潜生涯锻造出的本能,比任何思维都快。她将所有震荡死死压入眼底最深处的黑暗,只留下浑浊的、属于老人的茫然与紧张。
范智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自然而优雅地收回手,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张名片——与山猫在文成递出的那张几乎一样,白色哑光卡纸,烫金字体,但边角似乎打磨得更圆润些。他双手将名片递上,姿态无可挑剔:“杨阿姨,幸会。陈组长多次提起您,对您在朗德鹅本土化养殖上的经验赞不绝口,说是真正的实践专家。”
他的语气是商业场合标准的客套赞赏,但杨美玲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当他说到“陈组长”三个字时,舌尖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轻微的卷曲,带出一丝淡到极点、却真实存在的讥诮与冰冷。
“不敢当,不敢当……陈组长抬举了,我就是个养鹅的,没啥文化……”杨美玲双手接过名片,动作笨拙,低着头,眯起眼睛,仿佛要费力看清上面的小字,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衬衫左胸那个带着按扣的小口袋里,还用手掌用力按了按,确保放妥。
“我们边看边聊?”范智帆不再看她,转向经理,语气恢复了主导者的干脆。
一行人走入渐弱的雨幕中。范智帆的助手为他与经理撑伞,另一名农场员工赶紧为杨美玲也撑起一把大伞。她故意落后半步,微微佝偻着背,视线低垂,似乎只敢盯着范智帆那双纤尘不染的牛津鞋的后跟,以及偶尔溅上泥点的裤脚。
范智帆开始了他的“考察”。问题密集、专业、且直指要害:
“我看过初步数据,鹅肝平均重量的标准差偏大,是品种纯度问题,还是饲养过程中的管理波动?”
“疫病防控体系是自建实验室,还是与本地大学或机构合作?最近的禽流感亚型检测报告,我想看一下原始数据。”
“物流是关键。从清迈农场到曼谷加工厂,再到出口港的冷链,全链条的温控记录和损耗率统计,有完整的月度分析吗?”
他语速平稳,但信息量巨大,不时夹杂着“风险敞口”、“投资回报率”、“供应链弹性”等金融术语,完全是一副精明苛刻、追求效率最大化的资本代理人模样。经理额角开始冒汗,手里的文件夹翻得哗哗响,回答渐渐有些语无伦次。
杨美玲偶尔被点名问到技术细节,便用带着浓重浙南口音的、简单甚至有些土气的语言回答,但内容却扎实具体,透着老把式的经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南方的鹅北方的风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南方的鹅北方的风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