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四十出头,短发,戴着无框眼镜,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专业。她是温城大学心理学系的副教授,也是市心理援助中心的特聘专家,在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方面很有经验。
吕婉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她换下了工作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
“婉儿,你可以叫我陈阿姨,或者陈医生,都可以。”陈医生的声音很轻柔,像春天的溪水,“我们今天就是聊聊天,你不用紧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不说,好吗?”
吕婉儿点了点头,但身体依然紧绷。
“我听说,你昨天见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人。”陈医生没有直接提“生母”,用词很谨慎,“那一定是很震惊、很难受的经历。”
吕婉儿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流了下来。她拼命想忍住,但越忍越控制不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陈医生没有立刻安慰,只是静静地递过去一盒纸巾,然后等待。
哭了大概五分钟,吕婉儿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用纸巾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她……她说她是我妈妈……可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五岁前的记忆空白,在心理学上并不罕见,尤其是经历过重大创伤的孩子。”陈医生温和地说,“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过于痛苦的经历。但这不代表那些经历不存在,它们会以其他方式影响你——比如,对陌生人的恐惧,对抛弃的敏感,对家庭的极度渴望。”
吕婉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陈医生,我……我有时候会做噩梦。梦里很黑,很冷,有人打我,骂我……我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但我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那是你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陈医生轻声说,“婉儿,你愿意跟我说说,你还记得什么吗?从最早的记忆开始。”
吕婉儿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碎片,模糊而扭曲。
“我最早记得的……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很多床,都是铁架子床。被子很薄,冬天很冷。吃饭要排队,饭不好吃,但我很饿,每次都吃完……”她慢慢说着,“那里应该是福利院。我不记得怎么到那里的,只记得待了……可能很久。”
“后来,有一对夫妇来看我。他们看起来挺和善的,给我糖吃,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家。”吕婉儿的呼吸急促起来,“我太想有个家了,就点头了。他们带我走,给我买了新衣服,我以为是好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回到家,一切都变了。他们让我干活,很多活——洗碗,扫地,洗衣服,照顾他们家的小弟弟。做不好就打,用晾衣架打,用拖鞋打……不给饭吃,关小黑屋。那个女人骂我是‘赔钱货’,说要不是看我长得还行,以后能嫁人要点彩礼,才不会领养我……”
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在那里待了……可能一年多?我记不清了。有一天,他们又打我,打得很厉害,我头上流血了。我害怕他们会打死我,就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偷偷跑了出去……我在街上走了很久,又冷又饿,不知道去哪里……后来,遇到了大哥……”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陈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创伤性记忆的碎片化再现,对当事人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但这也是治疗的必经过程——只有让压抑的情绪释放出来,才能开始真正的愈合。
“婉儿,你很勇敢。”陈医生真诚地说,“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你还是长大了,而且长得这么好,这么能干。吕顾凡先生把你教得很好,吕家人也把你爱得很好。这些,才是你生命中真实的部分。”
吕婉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至于昨天来的那个人……”陈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无论她是不是你的生母,她当年遗弃你的行为,让你经历了福利院的冰冷和领养家庭的虐待,这是无法否认的伤害。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现在,她突然出现,想要重新进入你的生活——这件事的主动权,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吕婉儿茫然,“可她有律师……她说法律……”
“法律是底线,但不是全部。”陈医生摇头,“法律可以规定抚养权归谁,但法律不能强迫一个人去爱,去接受。婉儿,你已经二十三岁了,是成年人。你有权利决定,谁是你的家人,谁可以进入你的生活,谁值得你付出感情。”
她顿了顿,看着吕婉儿的眼睛:“所以,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不是作为心理医生,而是作为一个关心你的长辈:你自己想要什么?不是别人觉得你应该要什么,而是你内心深处,真正想要什么?”
吕婉儿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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