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竹踩着那块松动的石头，咔哒一声响。尘土落下，她抬头看洞顶，黑漆漆的没什么动静。她没多想，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
刚才那股风又来了，绕着她打转。她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叶子上会弹起来。她追着一片发光的东西跑，像蝴蝶，但比蝴蝶亮，飞得也不快，一晃一晃地往林外去。
她不知道那是人牙子撒的萤粉，专门引野孩子上钩。
藤网藏在草堆里，上面盖了树叶。她一脚踩进去，腿被猛地拽起，整个人倒挂在半空。她吓坏了，手脚乱蹬，嘴里发出“呜哇”的声音。她不会说话，只会叫。
没过几秒，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从树后走出来。他腰上挂着铁钩和皮袋，脚上是破靴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黑的牙。
“又抓到一个。”他说。
他拿棍子敲了她一下，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在一间小屋里。地上铺着稻草，四周是木栏，像关猪的圈。屋里还有几个女人，都戴着脚镣，缩在角落。她躺在最里面，身上盖着一件破衣裳。
有个女人见她睁眼，立刻爬过来把她搂住。这女人脸上有道疤，头发乱糟糟的，但抱她的动作很轻。她摸摸许嘉竹的头，又拍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许嘉竹不哭了。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看守来了。是个瘦高个子，手里拿着鞭子，走路一瘸一拐。他隔着栏杆往里看，目光落在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身上。
“你挺能耐啊，刚来就认女儿？”他冷笑。
女人没说话，只把许嘉竹往怀里藏了藏。
天黑以后，女人们开始低声说话。她们用的是同一种方言，许嘉竹听不懂。但她看到其中一个女人从头发里抽出一根发簪，划破手掌，在墙上画了几条线。
那是院子的图。
“明早换岗，第三班最松。”女人说，“我引他靠近，你们动手。”
其他人点头。有人握紧拳头，有人咬着嘴唇。
许嘉竹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气氛变了。空气里有种紧张的味道，像下雨前蚂蚁搬家那样。
半夜，看守来查房。那个划手的女人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她平时从不笑。
看守愣了下，凑近栏杆：“怎么，想通了？”
她伸手勾他脖子：“你要不要进来……说两句悄悄话？”
看守笑了，解开腰带钥匙串，伸手去摸她脸。
就在他探身的一瞬，女人突然抬手，发簪狠狠扎进他喉咙。
他瞪大眼，想喊，却只发出“嗬嗬”声。其他女人冲上来，把他拖进栏内，按在地上。有人搜出钥匙，有人捂住他嘴。
他抽搐几下，不动了。
钥匙传到下一个女人手里。她抖着手打开牢门。所有人互相搀扶，带着最小的孩子往外跑。
许嘉竹还在屋里发呆。外面已经响起脚步声，女人们冲向院外的马车。没人注意到她还站在原地。
马车停在门口，三匹瘦马拉着。女人一个个往上爬。忽然有人回头，发现许嘉竹没跟上来。
“孩子还在里面！”她喊。
没人回去。太危险了。
那女人咬咬牙，跳下车，折返回来。她一把抱起许嘉竹就跑。许嘉竹吓懵了，在她怀里直蹬腿。
跑到马车边，她把许嘉竹塞进车厢，自己也跳上去，用身体压住她。
临出发前，她贴着许嘉竹耳朵说：“别怕，我们带你走。”
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泥地，嘎吱作响。许嘉竹被压在下面，脸贴着女人脏兮兮的衣袖。她闻到汗味、血味，还有一点香，像是以前母猴蹭在她身上的那种草香。
车子颠得厉害。山路不平，两边是黑乎乎的树影。她想抬头看，但女人一直压着她。
突然，前面一声吼。
人牙子提着刀从林子里冲出来。他本来在巡山，听见动静赶回来，正好看见马车要跑。
“给我停下！”他怒吼。
车夫甩鞭催马。马受惊狂奔，车轮撞上石头，猛地一歪。
许嘉竹感觉身体飞了起来。
她被甩出车厢，滚下山坡，砸进灌木丛。树枝刮过脸，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雨开始下。
清晨，雾蒙蒙的。许嘉竹睁开眼。她躺在坡底，浑身湿冷。头顶是树冠，四周没人，也没声音。
她坐起来，膝盖擦破了，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手上全是泥。
她想起刚才的事：光点、藤网、男人、女人、马车、压着她的人。
她张嘴想叫，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站起身，腿软了一下。她扶住树干，慢慢往上爬。爬到一半，本能让她停住——她听到远处有狗叫。
她缩在枝杈间，蹲下身子。
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她鼻尖轻轻颤了下，好像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树下的落叶动了。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停在她刚才摔出的脚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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