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我记事·其一
——幼时——
【满堂娇和哑奴】
骑虎巡宫这件事,满堂娇说是“野孩子才干的事”。
她自己不敢骑老虎。
巡宫途中,咪咪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不走了。
它往墙根底下趴。
我看过去,那里有一扇门,结着蛛网。
咪咪拱了一下,门开了。
我抓到了贼。
一个老太监。
没有出宫。
不会说话。
我叫他哑奴。
哑巴好。
自当着父皇面摸虎钺的脑袋后,我的课业变多了。
有了哑奴,我便不再利诱满堂娇。
午后叫菸儿将纸笔送去。
第二日,写好的课业就会出现在案上。
听雪轩的天,常有过路的玄鸮和鸽子。
如果是从东边飞过来,说明父皇在省身宫。
一只玄鸮从西边飞过来,停在了那棵槐树上。
父皇在别处,可以玩。
我朝它吹了一声笛,你下来么?
它不动。
我又吹了一遍。
虎钺不在。
它就落下来了,停在我手上。
我低头看它,金色的瞳仁像层叠堆起的桂花。
菸儿早备好了水。
我把它放进水里。
开始往它背上撩水,水珠顺着羽毛滚下来。
洗完了。
就用干布裹起来,晒羽毛。
玄鸮站在石阶上,湿漉漉地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只鸽子,腿上绑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我又一次吹哨,鸽子也落了下来。
照旧放进水里。
洗完了也裹起来,和玄鸮并排。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只,在石阶上站成一排。
此时。
满堂娇来找我时。
她没说话,先掉眼泪。
我不爱听人哭,但她是陆相的孙女,父皇特意选来陪我读书的,我不能把她赶出去。
我说你别哭了。
她把头埋在袖子里。
我想了想,许诺:日后不会少你一分富贵,别哭了。
她才抬头,终于没有再抽抽噎噎。
苟富贵,不相忘。
【恒我】
我多了一个名字,恒我。
老师说,恒,是长久。我,是自己。
我趴在案上想了一会儿,“自己”又是什么?
我问了另一个,那什么是字?
老师说,字是名之外的另一个称呼。等一个人成年了,亲近的人就不叫他本名,唤他的字。本名是“你从哪里来”,字是“你往哪里去”。
我坐直了一点,那父皇的字是什么?
老师看了我一眼,凑过来捂着我的耳朵,小声说,陛下,字既明。
我也捂着耳朵,跟着她小声地重复,既明。
我又问,那老师的字是什么?
我没有字。
为什么没有?
她说,大隐旧制,女子多不取字。
我想了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女子如何、如何。
那宁安姑姑呢?
没有。
公主走得早,尚未及取字的年岁。
什么是走得早?
我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要字吗?
我说,我给你取一个。
老师微微低下头,殿下,字常是长辈所赐。
殿下年纪尚小——
可是我没有及冠,也有了字。
那是殿下受封之故,非常例。
那你就当我是非常例好了。
老师没有再说话。
我只好说,我父皇年纪大。我叫父皇赐你一个。
这句话我是真心说的。
我觉得她应该有字。
【福伯】
那天我在听雪轩写字,菸儿跑过来说,福伯不大好了。
我放下笔去看他。
他躺在榻上,呼吸轻轻,听见脚步声,眼睛转过来。
小殿下来了。
我在他榻边坐下。
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半化了。
我小时候在祖母家,祖母房里有一口柜子,里面放着一个盒子。
糖用油纸隔开。
那时和我小殿下一般高,我摔了跤、不高兴了,祖母就打开柜子,挑一颗大小合适的给我。
他说到这时,笑了笑,冰糖味道一般,可是被偏爱的感觉……
他开始哭泣,哭到累了。
就歇了一会儿,我都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又开口了,眼睛半睐着,太子殿下爱吃的米糕。我自己的方子……
他声音越来越慢。
桂花……你把桂花洗干净,晾半干。糯米粉和粳米粉,三对一……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说,桂花不要贪多。蒸的时候,火不能太大的。
哦,糖。冰糖,要最后放。
他不像有什么要说的了,又看着我。
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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