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我记事·其二
——少年——
【血】
血是活的。
它如果流得太快,人就会走。它如果流得太慢,人就会睡。
父皇大概是两种都占了一点,所以才会睡到如今。
如今,我都长大了。
我快比爹爹种下的桃树高了。
我在藏书阁里翻到过一本残册。
一梦黄粱的记载。
像是写在神仙志里的仙术。
我向来不爱读书,那天却蹲在那里看完了那几页。
里面说:以血为媒。施术者需连续取血一月,以火炼之,设坛作法,以受者八字引梦入幻。可固神,亦困神。施术折寿,亦有反噬。
我读了一遍,觉得荒谬。
血怎么能引梦?
血是肉里的,梦是脑子里的。
我合上书。
准备离去时,我又想到,
……我自己就是“荒谬”的证物。
男儿孕子。
以血施术。
蚀骨塑形,把一个人活生生嵌进另一个人的形状里。
这类事,如果写在书上,我也会觉得是假的。
可我见过。
因为我就坐在这里。
我把书重新翻开,耐着性子看。
折寿,是作法的人折寿,还是施术者折寿?
后面又附了几行小字,应当是太医院添上去的:
固神之法,取曼陀罗等数味,佐以珍珠末、辰砂,精心配伍,可宁神定悸,化郁散结。此方凶险。若有分毫之差,恐致迷乱沉疴。
太医院载,元始三十四年,二月,陛下行蚀刻之术两次,放血三月有余。
凤临元年,张行简归京,再行一梦黄粱。
——张行简受术反噬,寿尽夭亡。
而陛下,昏迷。
血是很珍贵的。
它要很久才能长回来。
【落星】
凤临十五年。
春三月。
那日菸儿为我献策。
太子,满堂娇凑过来说,我有一事不明。
菸儿说,你哪件事明过。
她不恼,继续说,陛下年事已高……
我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哪一位?
满堂娇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菸儿在旁边偷笑。
两位陛下都在。臣的意思是,两位陛下年纪高迈,有一日龙归碧海、凤返丹霄——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改口:臣失言。圣上春秋正盛。
届时殿下传了帝位,还有什么不悦?
殿下,菸儿把扇子又摇了起来,臣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臣听闻,吴兴侯世子不日入京受封,理应朝见天子。
世子远道而来,路上必定要经过一些偏僻的山道。听说启明城那边出来的商队,时常走那些路。
如何?
菸儿的扇子停了一拍,又缓缓摇起来,她说,不如,找几个勇猛的,才华、容貌皆上乘的女子,扮作山匪,劫他一场。
劫他?
劫他。
她点了下头,
给他瞧瞧京中女子的气度,让他知道,这京城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若是他愿意……那便成了。若是不愿,再另觅方法。
我看她眨眼的模样,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本来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落星的事。
满堂娇脸微微泛红,也低下头去。
纪天晴倒是没动,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评判道,这倒是个办法。
我看看菸儿,再看看满堂娇。
她第一次垂着头,耳根红得透透的。
我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但落星可是我的亲弟弟。
我说,这法子有些损。
世子不愿意就是了。
她们看着我,似乎想判断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我问,那你们谁去?
菸儿摇扇的手一停,像是重新掂了掂我的意思。
臣……
我看你就不错。
我故意对着满堂娇说,你长得好看。
纪天晴轻轻咳了一声,打断我说,殿下若真要行此计,人,臣可以替殿下挑。至于落与不落——全看世子的造化。
那就这么办。
给那些女子说清楚,不要弄伤他。他看不见,说话时语气好一些。
我拍拍手道,你记着,人挑好了,先带给我看看。太丑的不行。
我往椅背上一靠。
他看不见,所以他只能用耳朵判断。
我不希望他听见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粗嗓子。
我希望他听见的是温和的、有条理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
他应该知道,这是一场可以被同意的劫持。
——
人挑好了之后,我把她们叫到跟前,一个一个看过。
她们站成一排,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一个站在最边上,胆子大些,问我,殿下,若世子不愿,我们还能用强么?
自然不可。
殿下不打算告诉世子,这是您安排的?
不告诉。他问了也不要承认。
那天我坐在窗前,想落星会是什么样子。
我太久没有见过他,只记得他看不见。
我猜他大概很瘦了,因为药吃多了的人都不太能长肉。
他的声音应该会很小……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轮廓。
我忽然想起福伯的话,他想念他的祖母。
我也是。
我又翻了一遍《灵烨山志》。
那本书是爹爹给我的。
他说,这是我祖母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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