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安排在县文化馆一间向阳的小会议室。王秀英特意换上了那件半新的靛蓝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晚则带上录音笔和笔记本，以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晚秀坊核心技艺与传承理念的简要说明。
“新艺基金”来了两个人。除了之前见过的投资总监李哲，还有一位更年轻的助理，提着笔记本电脑，笑容职业。胡美凤没有出现，但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被注视的氛围。
寒暄极其简短。李哲开门见山，笑容可掬却暗含压力：“王老师，林小姐，非常感谢二位抽出宝贵时间。我们长话短说。新艺基金非常看好晚秀坊所代表的传统工艺价值与当代艺术潜力。我们提出的‘深度品牌共建’，绝非简单商业合作，而是旨在构建一个以您为核心、融合资本、学术、市场顶级资源的全新平台。”
他示意助理点开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精美的PPT。图表闪烁，勾勒出宏伟蓝图：成立“王秀英大师工作室”，由基金注资，配备国际级策展与营销团队；构建“晚秀坊”高端品牌线，目标定位国际收藏与奢侈品市场；与知名美院、设计机构深度绑定，进行学术提炼与衍生开发；甚至包括在青河筹建“非遗传承体验中心”，整合本地资源。
“我们将全面解决您目前面临的所有困扰。”李哲语气自信，“原料？我们可以投资或收购特定工坊，确保最优供应。地方关系？我们可以通过更高层面协调，为您创造最宽松的创作环境。市场与推广？我们拥有您无法想象的渠道。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专心创作。当然，”他话锋微转，笑容不变，“平台需要统一管理和战略协同，因此需要成立新的运营主体，基金将持有必要的管理股和决策权，以确保资源投入的有效性和品牌发展的长远性。具体股权和授权比例，我们可以详谈，保证您个人收益远超现在。”
条件优厚得令人窒息，却也带着清晰的枷锁。林晚看到母亲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王秀英等李哲说完，没有看PPT，目光平静地直视对方：“李总，你们画的饼很大。但我只问几件事。”
“您说。”李哲身体微微前倾。
“成立了新公司，绣什么，不绣什么，谁说了算？”
“当然会充分尊重您的艺术判断，但也会结合市场趋势和品牌规划进行必要……”
“那就是不完全我说了算。”王秀英打断，“第二，用了你们的钱，用了你们说的顶级资源，绣出来的东西，算谁的？是我王秀英的，还是你们那个‘品牌’的？”
“版权归属可以协商，品牌无形资产属于运营主体，但您的署名权和艺术家人格权会得到充分保障……”
“就是说，东西慢慢就不完全是我的了。”王秀英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第三，你们整合青河资源，建的体验中心，是把晚秀坊装进去当个招牌，还是让晚秀坊还是晚秀坊？”
李哲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王老师，这是一个共赢的生态，您作为核心，自然会获得最高礼遇和最大利益。单独个体，在当今时代，很难应对系统性挑战。”
“我懂你的意思了。”王秀英点点头，忽然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推到李哲面前。是《春江图》的局部特写，和《磐石》未完成的绣面。“李总，你们基金里，有懂绣活的人吗？能看出这两幅东西，用的线有什么不同吗？能说出‘水路’和‘硬皴’针法，差在哪里吗？”
李哲看着照片，眉头微蹙。助理凑近低声解释了几句。
王秀英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春江图》绣的是活水，用的是心气。《磐石》绣的是死物，用的是骨力。你们说的市场、趋势、品牌，能告诉我，下一幅该绣什么，该怎么绣吗？”
她收起照片，站起身，身姿笔直如松：“你们给的钱和资源，很好。但你们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晚秀坊的绣活，是我眼看的，心想的，手做的。它可能卖不贵，走不远，但每一针，都得姓‘王’，都得是‘晚秀坊’的。你们那条路，太高，太远，我脚底板扎的，是青河的泥，走不惯。”
李哲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王老师，请您慎重考虑。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基金对青河刺绣领域志在必得，如果您坚持独立，未来可能会面临更激烈的竞争环境。甚至……”他顿了顿，“一些非市场因素，也可能对您个人和家庭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这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林晚心头火起，正要开口，王秀英却抬手止住了她。
“李总，你是生意人，讲的是利害。我是个绣花的，讲的是心安。”王秀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竞争，从来就有。困扰，也没少过。但拿针的手，要是为了躲麻烦、图富贵就抖了，那绣出来的东西，也就不值钱了。你们志在必得，是你们的事。我志在守住手里的针、心里的样，是我的事。”
她看向林晚：“晚晚，把那份说明给李总一份。我们走吧。”
林晚将那份简要说明放在桌上，随着母亲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王秀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告诉让你们来的人，晚秀坊的石头，不怕浪拍。拍碎了，也是石头渣子，成不了他们的沙。”
走出文化馆，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晚挽住母亲的手臂，能感觉到那布衣下的身躯微微紧绷，却在阳光下挺得笔直。
“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林晚低声道。
“知道。”王秀英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声音平静，“回去把《磐石》最后几针收了。省里专家组来，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南方，照常准备去。”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那是《磐石》灵感的来源。
“他们有的是钱和势，我们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她轻轻说，“看谁磨得过谁。”
暗室交锋，亮明底线。无冕之王与资本巨兽的第一次正面碰撞，以最传统的手艺人方式，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决绝的界线。风暴，并未因此止息，反而可能因这明确的拒绝，而变得更加狂暴。但至少，石头已然摆明了自己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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