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秉在京城有一处两进的院子,是他早年置办下的,平日里空着,只托了个老仆照看。
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当天晚上,他把周雨柔和林氏安顿在了这里。
林氏的身子很不好。
自从丈夫去世后,她便一直没有缓过劲来,整日病恹恹的,吃不下东西,也说不了几句话。
方文秉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悲伤过度,伤了根本,得好生调养。
周雨柔守在母亲床边,端汤喂药,寸步不离。
她瘦了很多。
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子,如今更是单薄得像一张纸。
可她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许多。
不是那种欢喜的亮,而是一种经过了大悲大痛之后、硬撑着的亮。
除了父亲下葬那日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这些日子,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方文秉站在门外,看着她在屋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若不是他贸然上门,如今不会是这个样子。
安置好林氏后,他站在院子里,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周姑娘。”
周雨柔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
方文秉看着她,认真道:“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别把自己当外人。我说过了,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雨柔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让人心疼的坚强。
“方大哥,你放心。我和娘都会好好的。”
方文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屋里躺着的林氏,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这一晚,他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
桌上的烛火燃尽了,又换上一根。
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鱼肚白。
他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周文远倒地时的样子,一会儿是周雨柔在灵前跪着的身影,一会儿又是谢晓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晓菊。
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心。
第二日一早,方文秉终于鼓起了勇气,往谢府走去。
谢府里,乔晚棠和谢远舟正相对无言。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提那件事。
乔晚棠不是没想过怎么跟晓菊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说出来之后,晓菊会是什么反应。
谢远舟更是如此。
他一想到妹妹那双眼睛,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要不……还是让方大哥自己跟晓菊说?”乔晚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谢远舟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顿了顿,“晓菊不是小孩子了。她看着柔弱胆小,可骨子里有自己的想法。这事……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乔晚棠轻声道:“你放心,其实晓菊比我们想的要坚强。”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乔晚棠发现晓菊比她之前想的要有主意,也有想法。
有些事,也该她自己面对了。
话音刚落,门房来报,方大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谢远舟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乔晚棠一眼。
乔晚棠点点头,轻声道:“让他去见晓菊吧。”
谢远舟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方文秉站在那儿,神情忐忑。
谢远舟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沉默了片刻。
“晓菊在东厢房。”谢远舟开口,声音平淡。
方文秉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谢远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去说。晓菊怎么决定,我都不拦着。”
方文秉眼眶微红,抱拳道:“远舟,多谢。”
谢远舟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方文秉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的方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脚走过去。
东厢房里,谢晓菊正坐在窗前做针线。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是乔晚棠新给她做的,衬得整个人鲜亮活泼。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那支新买的簪子。
方文秉站在门口,犹豫着。
谢晓菊听到脚步声,走了出来。
“方大哥!”她眼中满是惊喜,“你回来了!”
方文秉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满心欢喜等着他回来的姑娘。
方文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劣。
谢晓菊见他脸色不好,关切道:“方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我给你倒杯茶。”
她转身要去倒茶,方文秉连忙道:“不……不用。”
谢晓菊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方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文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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