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业的呼吸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霜,趴在聂红玉腿上睡得格外沉。老窑里的火塘添了新柴,火苗压得很低,只留着一圈暗红的光,刚好能映清男孩嘴角的浅笑——许是梦到了明天的玉米糊。聂红玉轻轻抽回被压麻的腿,裹紧羊绒毯,慢慢挪回自己的炕边。炕是砖垒的,铺着沈念红买的羊毛垫,暖得能焐热老骨头,不像1968年的土炕,总透着股钻心的凉。
她从炕头摸过那本《中国烹饪大全》,封面的塑料膜已经起皱,陈教授的题字“匠心传世”却依旧清晰。指尖划过书页间夹着的干枯花瓣——是当年沈廷洲在部队附近摘的野菊,她夹在书里压了五十多年,花瓣虽脆,却还留着淡淡的黄。窗外的雪又大了些,落在老槐树枝桠上,“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当年沈廷洲夜里补衣服的针线声,温柔得让人眼皮发沉。
不知何时,聂红玉的头轻轻靠在书脊上,陷入了沉睡。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光怪陆离的幻境,她一睁眼,就撞进了一片刺眼的白光——不是黄土坡的晨光,是21世纪写字楼里的LED灯,亮得能照出她西装领口的褶皱。
“聂经理,老板在办公室等你,脸色不太好。” 秘书小张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手里捧着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是她以前每天必点的拿铁,加两泵糖浆。小张的刘海烫着当年最流行的空气卷,和她手机里存的旧照片一模一样。聂红玉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脚上是七厘米的细高跟,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和她在酒店后厨指挥传菜时的节奏,截然不同。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没摸到熟悉的枣木搅棍,只摸到了个冰凉的工牌——“悦榕庄酒店餐饮部经理 聂红玉”,照片上的女人眉眼精致,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像没睡好的兔子。这是30岁的她,在酒店摸爬滚打十年,刚升上经理不到半年,正是卯着劲想证明自己的时候。
“知道了。” 聂红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年轻却紧绷,不像现在的她,说话总带着黄土坡的慢悠悠。她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板李总最爱的香薰,以前她总觉得高级,此刻却呛得她喉咙发紧,不如窑里枣木柴的烟火气好闻。
李总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冷漠。“坐。” 他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聂红玉坐下时,椅垫的弹性让她有些不适应,这椅子比沈廷洲给她做的竹椅软太多,却硌得人心里发慌。
“酒店最近在优化人员结构,你也知道。” 李总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餐饮部的业绩连续三个季度下滑,董事会对你的管理方式有意见。” 他把平板转向她,上面是一串冰冷的数据,红色的下降箭头刺得人眼睛疼,“你太保守了,总守着那些老客户,不肯做新的营销方案。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网红餐厅,你搞的‘传统宴席’根本没人买账。”
聂红玉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熟悉。前世的她,就是在这一刻崩溃的。她想起自己为了谈下一个老客户,连续一周陪酒到深夜;想起为了优化后厨流程,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想起员工请假时,她顶着高烧替班,从早忙到晚。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把所有心血都扑在了工作上,换来的却是一句“保守”“没业绩”。
“所以,董事会决定,撤销餐饮部经理一职,你……” 李总的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被裁员了。这是赔偿协议,N+1的补偿,算是酒店对你十年工龄的补偿。”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她面前,钢笔放在旁边,笔帽上的logo闪着金属的光。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质问:“李总,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我可以学新的营销方式,为什么要裁我?” 她甚至拍了桌子,把咖啡杯都震得晃了晃,滚烫的咖啡洒在协议上,晕开一片褐色的渍。那时候的她,觉得天塌了——十年青春,一份稳定的工作,是她在这个大城市唯一的依靠,裁掉她,就像抽走了她的主心骨。
可现在,聂红玉看着那份协议,却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强装的镇定,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释然,像当年在黄土坡上,看到第一场春雨滋润土地时的那种轻松。她的目光越过李总的肩膀,落在办公室的落地窗上——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却没有一棵能让她安心的老槐树,也没有冒着热气的酱菜缸。
“李总,” 聂红玉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谢谢你。”
李总愣住了,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连门口偷听的小张都探出半个脑袋,眼里满是不可思议——谁都以为会看到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没人想到她会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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