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西川就起来了。
他睡不着。在海边的最后一个早晨,海浪声比前几天都响,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催他起床。他穿上衣服走到阳台上,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了,海面上有几点渔火,一闪一闪的。他点了一根烟抽着,看着远处的大海。赵大海昨天说了,早上七点来送他们,东西都准备好了,不用操心。
王如意也醒了。她揉着眼睛走到阳台上,靠着父亲,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爹,咱们能不能不走?”
王西川弹了弹烟灰:“该走了。你娘在家等着呢,家兴家旺也在家等着呢。”
王如意不说话了,把脸埋在父亲的胳膊上,蹭了蹭。王西川把烟掐灭了,拍了拍八丫的头。
赵大海七点准时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张桂兰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赵大海手里也提着一个大编织袋,赵小海跟在最后面,两手各提一个大编织袋。
五个大编织袋。五个。
王西川看着这些袋子直发愣:“赵大哥,这是啥?”
赵大海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干货。干海参、干鲍鱼、虾米、咸鱼干、干贝、海带、紫菜,给弟妹和家兴家旺带的。”
王西川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十几盒干海参,用红纸包着。旁边是干鲍鱼,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个头都不小,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一圈。虾米装在布袋里,打开袋口一股鲜香味扑鼻而来,是野生的对虾晒的,不是养殖的。咸鱼干用草绳捆着,是黄花鱼和带鱼,腌得恰到好处。干贝、海带、紫菜各装了一袋。
王西川要把袋子系上,赵大海不让,说拿着。王西川要说话,他拦住。
王如意也跑过来蹲在一个编织袋前,打开一看,里面是鲜货。螃蟹、大虾、海参、鲍鱼,都在海水里泡着,装在塑料桶里,桶盖扎了孔透气。螃蟹还在吐泡泡,大虾还在蹦,海参还在蠕动。王如意尖叫了一声然后笑了。
王婉怡走过来的看了一眼编织袋里的东西,推了推眼镜。王静姝也走过来看了一眼。王锦秋在打包画板,把画好的画一张一张地夹进画板里,用橡皮筋扎紧。王韶华在检查相机,胶卷都拍完了。王清扬在帮张桂兰收拾厨房。
赵大海拉着王西川的手,说还有话没说完。西川,你回去以后给弟妹带个好,给家兴家旺带个好,以后每年夏天都来,带着弟妹,带着孩子们,来住一个月,住两个月。王西川点头说好。
赵大海又说合作社你那份一直给你留着,年底分红给你寄过去。王西川推辞说不用。赵大海板起脸说你这是看不起我。王西川只好点头。
张桂兰拉着王如意和王安宁的手,叮嘱她们要听爹的话、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进城、放假了来海边玩。王如意嗯嗯地点头,王安宁也嗯嗯地点头。张桂兰从兜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塞了一个。王如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块钱。王安宁也打开一看,也是二十块钱。两个闺女赶紧塞回去,张桂兰不让。
张桂兰追出来把钱重新塞进王如意兜里,用手捂住,说八丫你别推了,赵婶儿给你的你就拿着。王如意看着父亲。王西川点了点头。
赵小海把那五个大编织袋搬到中巴车旁边,一袋一袋地塞进行李舱。行李舱太小塞不下,五个袋子塞进去四个,最后一个实在塞不进去了,只好放在座位上。王如意主动说要抱着那个袋子。
七点半,中巴车来了。王西川带着女儿们上了车。赵大海站在车窗外使劲挥手,王如意趴在车窗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张桂兰站在赵大海旁边用手背擦眼泪。赵小海站在父母身后举着手,不知道该挥还是不挥。
车子开了。渔村越来越小。赵大海变成了一个小点,张桂兰变成了一个小点,牌楼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连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路两边白花花的盐田。
王如意在哭。王安宁也在哭。王婉怡没有哭,但手里那本书一直没有翻开。王静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王锦秋抱着画板,手指在画板背面轻轻划着,像是在画画。王韶华把相机收进背包里,胶卷拍完了,也累了。王清扬把那本养殖技术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已经看完了,又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从海参的选种育苗到养殖管理到病害防治到采收加工,厚厚的几百页,她看了好几遍了。
王西川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在想事情。这几天在海边看到的东西——度假村、合作社、海产品加工厂、制网厂、修船厂、育苗场、养殖基地,每一样都值得琢磨。赵大海能搞起来他能不能?林场有林场的条件,渔村有渔村的优势,不能照搬,但可以借鉴。
从县城转火车,从省城转火车,从火车站转拖拉机。
一路颠簸,一路风尘。王如意抱着的那个编织袋始终没有松开过,袋子里的螃蟹吐着泡泡,大虾蹦着,海参蠕动着,章鱼的八条腿在袋子里乱抓,发出沙沙的声音。王如意听着那些声音,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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