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外的雾气里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两天两夜没合眼,左肋的旧伤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可他没下寨墙,就那么盯着。五千三百守军,昨天又折了一千,还剩四千三。五万五千大食人,死了五千,还剩五万。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可他没顾上,“探子回来了。大食人那边,今儿个还要攻。”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石头,”他说,“你说他们今天会攻哪个门?”
周石头想了想。
“北门。”他说,“北门守军最少,只有一千。”
周大牛摇摇头。
“不会。”他说,“他们知道北门守军少,可他们也知道,石牙在东门。他们怕石牙,不会去东门。西门有老子,他们也不敢来。北门有一千,可那是王二虎守着。那老东西,比老子还能打。”
周石头盯着他。
“爹,那他们会攻哪儿?”
周大牛指着南门。
“南门。”他说,“南门守军最少,只有八百。而且南门外头是戈壁滩,他们以为咱们不会守。”
辰时三刻,定西寨南门。
八百守军,蹲在寨墙上,盯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滩。领兵的是个叫周大柱的校尉,三十出头,脸上有道马蹄形的疤,左耳被削掉半个。他是从黑风口一路跟着周大牛杀过来的老兵,打了二十几仗,身上添了十几道疤。
“将军,”一个老兵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大食人会来吗?”
周大柱没答话。
他盯着南边那片天,盯了很久。
“会。”他终于开口,“他们不来,就不是大食人了。”
话音刚落,南边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
至少两万大食人,正朝南门压过来。
周大柱把刀攥得更紧了。
“传令下去,”他说,“准备迎战。”
午时三刻,定西寨南门。
两万大食人,把南门围得水泄不通。
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寨墙,又被滚木礌石砸下来。箭矢如蝗,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双方的尸体在城下堆得越来越高。
周大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刀已经豁了三个口子,可他还在砍。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可他没顾上看,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周大柱!”周大牛从西门赶过来,带着一千人,“顶住!”
周大柱回过头吼道:“顶住了!将军,您放心!”
申时三刻,定西寨南门。
大食人的第五次攻城退了。
周大柱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八百守军,折了三百,还剩五百。两万大食人,死了两千,还剩一万八。
“将军,”周大柱爬过来,“南门守住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他蹲在南门城墙上,盯着南边那片戈壁滩。
“大柱,”他说,“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攻南门吗?”
周大柱想了想。
“会。”他说,“他们想从南门跑,可跑之前,得先拿下南门。”
周大牛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拿。”他说,“明天,南门留三百人。他们攻进来,就往戈壁滩跑。跑进去,就是死路。”
酉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石牙蹲在他旁边,周石头蹲在门口,王二虎蹲在墙角,陈瞎子蹲在窗户边。
“今天折了一千五,”周大牛开口,“还剩三千八。大食人死了三千,还剩四万七。”
石牙灌了口酒。
“一比十二。”他说,“明天还能打。”
周大牛指着地图上南门的位置。
“明天,南门留三百人。”他说,“他们攻进来,就往戈壁滩跑。跑进去,就是死路。”
石牙盯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周大牛,”他说,“你那三百人,是去送死。”
周大牛摇摇头。
“不是送死。”他说,“是钓鱼。他们追进去,就出不来了。”
戌时三刻,定西寨南门。
三百个苍狼军老兵,蹲在南门寨墙上,盯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周大柱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刀,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兄弟们,”他开口,“明天,大食人会攻南门。咱们守不住。”
三百人盯着他。
周大柱咧嘴笑了。
“守不住,就跑。往南跑,跑进戈壁滩。戈壁滩里没水没粮,可那是咱们的地盘。他们追进来,就是死。”
他把刀举起来。
“怕不怕?”
三百人同时吼道:“不怕!”
亥时三刻,定西寨南门外。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片灰蒙蒙的戈壁滩上。戈壁滩一望无际,连棵草都没有。
周大牛蹲在南门城墙上,盯着那片戈壁滩。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你说那三百人,能活着回来吗?”
周大牛没答话。
他盯着那片戈壁滩,盯了很久。
“能。”他终于开口,“他们命硬。”
远处,南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那是大食人的营火。
一万八千人,正在等着天亮。
可周大柱不怕。
他有三百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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