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北的贫民窟里,亮起了三百支火把。
韩元朗蹲在那片空地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前头那座刚建好的木房子。房子不大,三间,能坐一百个人。门口挂着一块匾,上头刻着三个字:苍生学堂。这是他跟李破要的银子建的,专门收那些没钱念书的穷孩子。
“韩将军,”赵黑子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学堂建好了。先生也请了,是个落第的秀才,姓孙,叫孙有才。听说学问不错,就是脾气倔,考了八回没中,一气之下不考了。”
韩元朗灌了口酒:“脾气倔好。脾气倔,才能教出好学生。”
他站起身,走到学堂门口。门开着,里头点着几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孙有才蹲在讲台上,正用块炭笔在木板上写字。他四十出头,瘦得像根麻秆,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孙先生,”韩元朗走进去,在他身边蹲下,“学堂交给你了。这些孩子,是凉州的根。教好了,凉州就有希望。”
孙有才站起身,朝韩元朗深深鞠了一躬:“将军放心。学生虽然不才,可教孩子认字算账的本事还是有的。”
辰时三刻,学堂门口。
狗蛋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学堂里头那些整整齐齐的桌椅。他娘说了,让他来念书。认了字,才能看懂账本。看懂账本,才不会被人骗。
“狗蛋,”旁边传来声音,是小石头,他也来了,蹲在狗蛋旁边,手里也攥着块银子——是他娘给的,说“念书是大事,不能耽误”,“你怕不怕?”
狗蛋摇摇头:“不怕。念书有啥怕的?”
小石头咧嘴笑了:“俺听说,先生可凶了。背不出书,要打手心。”
狗蛋把那半块银子攥得更紧了:“打就打。俺不怕疼。”
午时三刻,学堂里。
孙有才蹲在讲台上,手里攥着根戒尺,盯着下头那三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六岁,个个面黄肌瘦,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
“从今天起,”孙有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是苍生学堂的学生。认字,算账,学本事。学会了,就有饭吃。学不会,就得饿肚子。”
三十几个孩子盯着他。
孙有才举起戒尺:“第一条规矩,不许打架。第二条规矩,不许偷东西。第三条规矩,不许逃学。谁犯了规矩,打手心十下。”
狗蛋举手:“先生,俺要是背不出书呢?”
孙有才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背不出,不打。再学,再背。背到会为止。”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份刚送到的信。信是孙有才写的,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学堂已开,学生三十七人。一切顺利。”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传令给周大牛,让他把定西寨那些孤儿也送来。念书认字,是大事。”
赵黑子愣住:“将军,定西寨离凉州三百里,那些孩子怎么来?”
韩元朗瞪他一眼:“骑马来。周大牛那小子,有的是马。”
酉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南边那条官道。韩元朗的信刚到,让他把寨子里的孤儿送到凉州念书。寨子里有三十几个孤儿,都是这些年打仗留下的,最大的十四,最小的五岁。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韩将军让咱们把孩子送到凉州念书。”
周大牛点点头:“石头,你说那些孩子,该不该去?”
周石头想了想:“该去。念了书,认了字,往后才能有出息。”
周大牛转过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石头,你想不想去?”
周石头摇摇头:“不去。俺要打仗。”
周大牛忽然笑了:“石头,你比俺想的倔。”
戌时三刻,定西寨的空地上。
三十几个孤儿蹲在地上,盯着周大牛。最大的那个叫周大柱,十四岁,是周大疤瘌的儿子,脸上有道疤,跟他爹一模一样。最小的那个叫周小丫,五岁,是王二虎捡回来的,瘦得像只小猫。
“弟兄们,”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们要去凉州念书了。念好了,往后有出息。念不好,回来跟俺打仗。”
周大柱站起来:“将军,俺不想念书。俺想打仗。”
周大牛盯着他:“你爹打仗打残了,你也想残?”
周大柱攥紧拳头:“俺不怕。”
周大牛蹲下,盯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睛:“大柱,你爹是英雄。可英雄的儿子,不一定非得打仗。念书,也能当英雄。”
亥时三刻,凉州城北的贫民窟。
狗蛋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今天在学堂认了三个字——人、手、口。孙先生说,认全了一千个字,就能看懂账本。看懂账本,就能做生意。做生意,就能赚银子。
“狗蛋,”屋里传来声音,“睡觉了。”
狗蛋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娘,俺今天认了三个字。”
刘大妞从屋里探出头,盯着他:“哪三个?”
狗蛋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人、手、口。”
刘大妞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泪流下来:“好。明天认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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