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北的苍生学堂里,亮起了十几盏油灯。
狗蛋蹲在学堂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里头那些正在念书的孩子。一个月了,他认了三百个字,会算一百以内的加减。孙先生说,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他就能看懂账本了。
“狗蛋,”孙有才从学堂里探出头,手里攥着根戒尺,“进来。今天教你算粮。”
狗蛋站起身,走进学堂。三十几个孩子蹲在矮桌前,每人面前摆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狗蛋在最前头那排蹲下,把银子塞进怀里,拿起炭笔。
孙有才蹲在讲台上,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一亩地,产两石粮。十亩地,产多少?
狗蛋飞快地在木板上写:二十石。
孙有才又写:一石粮,够一个人吃一个月。二十石粮,够一个人吃多久?
狗蛋又写:二十个月。
孙有才点点头,又在木板上写:你家有三十亩地,一亩产两石粮。一石粮卖一两银子。你一年能挣多少银子?
狗蛋的手顿了顿。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在木板上写:六十两。
孙有才笑了:“好。狗蛋,你算对了。”
辰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份刚送到的信。信是孙有才写的,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狗蛋会算粮了。三十亩地,六十石粮,六十两银子。”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传令给周大牛,让他把定西寨的粮账也交给孙有才算。那小子,会算账了。”
赵黑子愣住:“将军,定西寨的粮账,一直是周石头在记……”
“周石头会打仗,可不会算账。”韩元朗打断他,“让他跟孙有才学学。学好了,往后定西寨的粮,就不用愁了。”
午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南边那条官道。韩元朗的信刚到,让周石头去凉州学算账。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递给周石头。
“石头,”他说,“韩将军让你去凉州学算账。”
周石头接过信,看了一眼,摇摇头:“爹,俺不去。俺要打仗。”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石头,打仗要算账。算不好粮,打不了仗。你去学,学好了,回来帮俺算。”
周石头沉默。他把那把豁了口的刀攥得更紧了:“爹,俺学好了,能回来吗?”
周大牛点点头:“能。学好了就回来。俺等着你。”
申时三刻,凉州城门口。
周石头骑着马,从定西寨赶到凉州。他蹲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外头那片绿油油的麦田。狗蛋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也盯着那片麦田。
“石头哥,”狗蛋开口,“你也是来学算账的?”
周石头点点头:“嗯。”
狗蛋咧嘴笑了:“俺教你。俺认得三百个字,会算一百以内的加减。”
周石头转过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你会算粮吗?”
狗蛋点点头:“会。一亩地,产两石粮。三十亩地,产六十石粮。一石粮卖一两银子,六十石就是六十两。”
周石头忽然笑了:“你比俺会算。”
酉时三刻,苍生学堂里。
孙有才蹲在讲台上,手里攥着根戒尺,盯着下头那三十几个孩子。狗蛋在最前头那排蹲着,周石头蹲在他旁边。周石头比狗蛋大八岁,可蹲在矮桌前,跟那些孩子没什么两样。
“今天,”孙有才开口,“教你们算定西寨的粮账。定西寨有三千六百守军,一天一人一斤粮,一个月要多少粮?”
周石头飞快地在木板上写:一万零八百斤。
孙有才点点头:“一万零八百斤,合多少石?”
周石头又写:一百零八石。
孙有才盯着他:“你算得比狗蛋还快。你以前学过?”
周石头摇摇头:“没学过。可俺在定西寨管过粮,知道怎么算。”
孙有才忽然笑了:“好。那你来教他们。”
戌时三刻,凉州城北的贫民窟。
狗蛋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今天在学堂,他教周石头认字。周石头教他算粮。两个人,一个会打仗,一个会算账。
“狗蛋,”屋里传来声音,“睡觉了。”
狗蛋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娘,俺今天教周石头认字了。”
刘大妞从屋里探出头,盯着他:“周石头?那个打仗的?”
狗蛋点点头:“嗯。他教俺算粮。他说,定西寨三千六百人,一个月要一百零八石粮。”
刘大妞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狗蛋,你长大了。”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那是大食人的营火。八万四千人,还在那儿等着。
可狗蛋不怕。他会算账了。他知道,他家的三十亩地,一年能产六十石粮,能卖六十两银子。够他和娘吃好几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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