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链条滑动的声音还没落定,我便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味。这并非烟味,也非腐烂食物的馊气,而是一种湿土里混杂着树皮的气息,仿佛老林子里刚被翻过地,又似被雨水泡过的木头在悄然发霉。我伫立在走廊尽头,脚下那串血印尚显新鲜,顺着墙根缓缓向里延伸。可往前走上几步,血迹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从地面裂缝中钻出的粗壮根须,黑褐色,表面泛着油光,宛如活物的筋脉般微微搏动。
我没有拔枪。
右手轻轻摸上黑玉扳指,指腹缓缓压过裂痕边缘。它毫无动静。方才在隧道里,它震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短暂,好似信号渐渐微弱。此刻安静下来,反倒让我愈发警觉。我低头瞅了眼战术背心上的划痕——今早新添的一道,这代表着又一个不可信之人。而唐墨不在其中,他是唯一一个我没在名字旁刻线的人。
我迈步向前。
走廊两侧的隔间门皆紧闭着,无人探头张望。上一章那种躲闪的目光已然不见。空气沉闷至极,呼吸都无法带起一丝风。根须沿着墙壁肆意爬行,紧紧缠住电线管,硬挤进通风口,有些甚至顶穿了天花板,垂下几缕纤维状的细枝,在头顶轻轻晃动。我伸手拨开一根挡路的侧根,刀鞘蹭过去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根子猛地一缩,迅速退进墙缝里,断口处渗出黑色汁液,滴在地上“嗤”地一声轻响,冒起一丝白烟。
我迅速收回手。
没再用手术刀去试探。这东西有反应,绝非死物。唐墨曾说他能记住全市阴气最重的地方,可他从未提过自己会变成一棵树。我继续向前,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六管格林机枪稳稳挂在腰间,子弹满载,但我并不指望它能对付这种东西。枪打不死根,也打不死记忆。
主街入口塌了一半。
原本是条窄巷,两边摆着旧货摊,如今全被树根严严实实地封死了。墙体向外鼓起,水泥块碎裂脱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全被粗如手臂的根茎绞缠在一起,宛如被巨蟒缠紧的骨架。地面隆起一块块包块,踩上去软中带硬,底下传来低频震动,频率稳定,恰似心跳。我蹲下身子,手掌贴地。震感顺着掌心缓缓往上爬,不快,但持续不断,仿佛整片街区都在呼吸。
我紧紧盯着那堵根墙。
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人侧身通过。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不是电灯发出的光,更像是某种生物荧光,在根系间隙里幽幽浮动。我抽出手术刀,刀刃朝外,左手稳稳扶着墙面慢慢挤进去。根壁内侧湿滑无比,沾着黏液,指尖碰上去有种奇怪的温热感。穿过一半时,背后那道裂缝悄无声息地合拢了。我没有回头。
里面是广场。
曾经的交易区,中央有个破台子,是供情报贩子喊价用的。如今台子没了,只剩一圈石基,上面长满了苔藓状的绒毛,颜色暗红,踩上去就像踩在干涸的血痂上。广场空地中央,二十三枚记忆水晶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围成一个圆环,缓慢旋转。每颗水晶直径约莫两指宽,通体漆黑,表面浮现出断续画面:一个小孩蹲在殡仪馆后院专注地看着火化炉排烟;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站在雨夜里,手里紧紧握着染血的扳指;一个实验室角落,白大褂的背影在认真地写记录……
我静静地站在边缘。
没有靠近。
右眼下方的伤疤开始发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些画面在动,而且仿佛是冲着我看的。当我盯住其中一枚水晶时,它突然停转,其他二十二枚也随之静止。所有水晶齐刷刷转向我,像一群睁开了的眼睛。
我稳稳地站在原地。
心往下沉,直沉到冰点。越是动情,越容易被侵蚀。我不去想这些画面是谁的记忆,也不问为什么它们会聚在这里。我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缓缓伸向最近的那一枚。
触碰到的瞬间,画面如爆炸般炸开。
不是进入脑海,而是直接灌进来。视野被瞬间替换,我看见一间实验室,灯光昏暗,仪器嗡鸣。镜头对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正在操作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基因序列图谱,最后一行标注:“陈厌基因链第99次修正成功。”那人停下笔,声音冷静,毫无起伏:“可以启动归者计划了。”
画面戛然而止。
我迅速抽回手,呼吸依旧平稳。那句话却在脑子里回荡三遍,像被人反复念诵。我没有再碰第二枚。唐墨的记忆水晶从来不会主动播放内容,更不会集体转向。这是异常。是召唤。还是警告?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大,但清晰可感。我立刻后退半步,刀柄紧紧握在手中。广场四周的树根开始蠕动,从地下、墙上、天花板上同时涌出,像血管扩张一般迅速增粗。它们没有攻击我,而是向中央汇聚,缠绕在那圈悬浮水晶的下方,形成一根柱状结构,顶端托起一个树桩模样的核心。树皮皲裂,纹理扭曲,隐约能看出人脸轮廓——是唐墨的脸,但又不完全是。眼睛闭着,嘴角微张,像是在说话,却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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