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绿光割开黑暗。我站在终端机前,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屏幕黑着,光标消失,系统彻底死机。背后那句“你终于来了”没有再响起。
我没有回头。
通道里的风停了,滴水声也断了。空气变得稠,吸进肺里像吞了灰絮。左手无名指下的黑玉扳指突然发烫,不是震动,是实打实的灼烧感,仿佛有人拿火钳烙在皮肉上。我猛地攥紧它,冷意才缓缓渗回来。
就在这时,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进的。是直接贴着颅骨响起来的,密密麻麻,像是几千张嘴同时开口,音调却完全一致——
“父归。”
两个字,齐声喊出,毫无起伏,也不带情绪,可每一个音节都往脑髓里钻。我牙关咬紧,战术背心下的肌肉绷成铁板。这不像亡灵低语。那些声音总是杂乱、破碎、带着临死前的情绪残渣。而这个,是整齐的,训练过的,像某种仪式的开场。
我闭眼。
视野里浮现出东西:无数半透明的人影,围在我周围,站成一圈又一圈。他们穿着一样的白色病号服,赤脚,头发极短,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他们的嘴在动,重复着那两个字:“父归。”
我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我。
这不是幻觉。殡仪馆三年,我听过太多亡魂的哀嚎、求救、诅咒,但从没遇过这种集体性的精神入侵。他们是残缺的,意识不完整,可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振。我的太阳穴突突跳,耳道深处开始发痒,像是有细丝在往里爬。
我抬手摸扳指,想压住这股侵入感。但它这次没起作用。反而越握越烫,热流顺着手指窜上小臂。
“父归。”
声音加大了。地面没震,可我的膝盖开始发软。我知道不能再等。这些残魂不是来对话的。它们是来吞噬的。就像腐肉吸引蛆虫,而我现在就是那块正在变质的肉——体内流淌着和它们同源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把全部注意力沉进耳道。
亡灵低语的本质是死亡前的记忆回放。听得越多,思维就越容易被死气污染。但这一次,我不是被动接受。我是主动去“听”那即将发生的事。
疼痛先来了。
右耳内部像被针扎穿,一瞬即逝。就在痛感爆发的刹那,我“看见”了接下来三秒的画面:
一道灰白色的细丝,从最近的那个残魂口中射出,笔直钻进我的右耳孔。它会在0.6秒内穿透鼓膜,1.2秒抵达听觉神经,2.4秒缠绕延髓,最后在我的大脑皮层织出一张网——和那些残魂共享意识,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画面清晰得像监控回放。
我没有犹豫。
右手拔刀,动作干脆。手术刀锋利,刃口在应急灯下闪过一道冷光。我抬手,对准右耳,用力刺下。
我猛地将刀抽出,右耳瞬间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便陷入了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唯有左耳,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那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鲜血顺着脖子不断流淌,温热且黏腻,很快便浸湿了我的衣领。
我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扣住扳指,怕它掉。视野开始抖,不是因为失血,是因为脑子里多了东西。
画面来了。
不是我的记忆。
是一段陌生场景:地下空间,比任何地铁站都深。轨道锈蚀,枕木腐烂,两侧站台挤满了人——全是亡魂,密密麻麻,站着,不动,脸朝向中央。那里立着一块站名牌,字迹模糊,只能认出一个“终”字。
站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穿旧式科研服,袖口绣着编号“WC-01”。他的双手张开,像是在指挥什么。随着他抬起手臂,所有亡魂同步抬头,嘴巴张开,无声呐喊。
然后,他缓缓转身。
我没看清脸。
画面碎了。
我喘着气,跪在地上,手指抠着水泥地。扳指突然剧烈震颤起来,那感觉不像是单纯的发烫,倒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在指尖疯狂跳动。扳指恢复了正常温度,表面裂痕不再发光,血也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痂。可我知道,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那是残魂共同的记忆碎片,被我的血激活了。
父亲。
他们叫他“父”。
而我也……流着同样的血。
我撑地起身,右耳还在流血,但脑子清了。那些“父归”的声音消失了。残魂的包围圈散了,像雾被风吹走。我环顾四周,通道空荡,只有应急灯还在闪,绿光照在墙上,映出我半边染血的脸。
我抬手,用袖口擦掉右脸的血,动作很慢。擦完,我把手术刀收回腰间刀鞘,确认六管格林机枪还在背上,弹链完好。然后,我摸了摸右耳。
耳道被血糊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没关系。我能感觉到震动。脚步声、机械运转、远处墙体的微颤——这些都能通过骨骼传导。聋了反而更安静。
我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个岔口,左边通往废弃通风井,右边是下坡斜道,通向更深的地下。我站在分界处,没急着选。左手再次摩挲扳指,试图再触发一次那种血启幻视。但没反应。血已经干了,扳指也沉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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