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旨意：“封顾瑶光为乐安县主，封阿禾为宁安郡主。”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并肩跪在金砖上，阿禾偷偷拽着顾瑶光的袖口，小声问，“郡主是什么官职？”
顾瑶光抽了抽鼻子，没答话，只是将阿禾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阿禾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天大的道理。
第九道旨意：“封杜雁山为太子太保，兼领南洋宣慰使，掌南洋诸国通商朝贡。”
杜老爷子愣在原地，半晌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太子太保......这官是不是忒大了些？”
身后立刻有人用膝盖顶了他一下，老爷子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地伏地谢恩。
陆白榆又补了一道口谕，“当年三位舅舅冒险替朕往来奔走，辗转调度军粮，朕一直记着这份情。赐杜家皇商资格，三代不替。”
杜老爷子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终究还是没压住。
最后一道旨意：“帝君顾长庚，本系先太子萧怀瑾遗孤。今既承天命，准其认祖归宗，载入萧氏宗牒。然顾家养育之恩，永世铭记。顾氏宗祠与萧氏宗庙同享太庙供奉，世代不替。”
顾老夫人跪接诏书时，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她知道，史册之上，顾家已是忠勇满门。
此生，足矣。
散朝之后，偏殿。
陆白榆卸了十二旒的冕冠，正低头解礼服上繁复的盘扣。
顾长庚站在她身后，替她将压了一天的青丝轻轻散开，一面梳，一面无奈地笑了笑，“你这般大肆封赏顾家，回头那些老臣的折子，又该堆满御案了。”
“让他们弹劾。”陆白榆语气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朕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好。”顾长庚手上动作未停，声音里噙着笑意，慢悠悠接道，
“回头我便叫人把偏殿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专门堆弹劾的折子。瞧着这阵仗，不出三月便能塞满。到时候拿麻袋装了，正好给你当靠垫用。”
陆白榆怔愣一瞬，随即额头抵上他的肩胛骨，闷闷地笑出声来。
她笑得肩膀轻颤，连带他的后背也跟着一起颤动。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暖黄。细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除夕将至，新朝的第一个团圆年，正踏着细雪，姗姗而来。
。
除夕夜。
因登基大典后女帝已在宫中赐宴群臣，今夜便只在忠武王府正厅摆了桌团圆家宴。
红烛高烧，铜锅咕嘟作响，氤氲热气模糊了窗外的寒夜。
昭昭和阿朔满屋疯跑，清脆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
杜老爷子喝得脸泛红光，正吹嘘当年在凉州与流民斗智斗勇的旧事，几个舅舅熟练地捧哏，逗得满桌人前仰后合。
小阿禾端坐阿姐身旁，时不时踮脚往锅里捞肉丸子，捞到了便先夹给陆白榆。
陆白榆笑着摸摸她的头，她便弯起眼睛，像只偷到油的小耗子，喜滋滋地转回座位。
顾瑶光今晚格外活跃。她拉着几个小辈给顾老夫人磕头拜年，又亲自下厨做了道凉州风味的羊肉羹。
端上来时烫得直捏耳垂，却非要每个人都尝一口。
她先给杜老爷子盛满一碗，老爷子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她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转身去给母亲哥嫂添汤。
她穿梭席间，笑声脆生生，眉眼弯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陆白榆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放下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她与身旁的顾长庚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门帘被风掀起时，顾瑶光夹菜的手猛地一顿，飞快地往门口瞥了一眼。
门帘落下，只卷进几片飞雪，瞬间化作水痕。
她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给阿朔夹了块鱼肉，动作依旧轻快，仿佛那一瞬的失神只是错觉。
陆白榆抿了口温酒，喉间却泛起一丝涩意，如同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不安。
夜深宴散。廊下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为这热闹的除夕平添了几分孤寂。
细雪簌簌，积在枝头，压得那几朵早开的红梅低低垂下。
陆白榆并未急着回宫。她与顾长庚并肩穿过回廊，行至瑶光闺房外。正要叩门，门内却传来细碎而绝望的啜泣。
那哭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压抑到极致，听得人心中蓦地一揪。
夫妻二人脚步齐齐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陆白榆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顾瑶光正蜷在床角，手里死死攥着那件替段晋舟缝制的玄色冬衣，领口的兔毛已被泪水浸透，一绺绺贴在她指尖。
听见脚步声，她惊惶抬头，红肿的双眼盛满了被撞破的无措。
陆白榆缓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顾瑶光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她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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