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坦诚反而让陈伯等人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两个少年没有试图推卸责任或隐瞒关键信息。
等慕晨说完,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个老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老矿头才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悲怆和绝望:“完了……全完了……晶洞毁了……石乳没了……灰鼠营……几百年的根基……没了啊……” 说着,竟老泪纵横。
他这一哭,仿佛打开了情绪的闸门,其他几个老人也面露凄然,连一些青壮年头目都低下了头,士气跌到谷底。
药婆婆却依旧沉默,只是拨动骨链的速度加快了些,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陈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和疲惫,但多了几分决绝。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沉声道:“哭什么!天还没塌!‘白矿坑’是毁了,但人还在!灰鼠营还在!老祖宗能在地下挖出这片基业,我们就能再找到活路!”
他看向慕晨和影晨,深深一揖:“两位小兄弟,大恩不言谢。虽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若非两位出手,那熔岩血蜈和失控的裂隙,迟早也会酿成大祸,届时恐怕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如今,我们至少知道了最坏的情况,还有时间……想办法。”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感谢了慕晨影晨的出手(无论结果如何),又将灾难定性为“迟早会发生”,减轻了两人可能的责任,同时将重点引向“如何解决问题”。
影晨心里暗赞一声“老狐狸”,脸上却露出“愧不敢当”和“深表同情”的表情:“陈伯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们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心里也过意不去。但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一定尽力!”
慕晨也起身还礼,语气诚恳:“陈伯,眼下营地处境艰难,我们兄弟既然暂居于此,自当与诸位共度时艰。关于后续,我们有些粗略的想法,或许可供参考。”
陈伯精神一振:“慕晨小兄弟请讲!”
“第一,立即彻底封锁通往‘白矿坑’核心污染区的所有已知通道,设立多重警戒,严禁任何人靠近,防止污染扩散和未知危险溢出。”慕晨竖起一根手指,“第二,组织可靠人手,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详细探查营地周边其他区域,尤其是之前未深入探索的矿脉、洞穴、地下水源,寻找可能的替代食物、水源和能量来源。这需要详细的地图和勘探知识。”
老矿头闻言,擦了一把眼泪,嘶声道:“地图……我们有更详细的祖传矿脉图,有些区域……因为危险或传说,一直没敢深入。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三,”慕晨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药婆婆,“加强对地脉能量、污秽气息以及所有异常生物活动的监测。药婆婆似乎对此有特殊感应,或许可以牵头,建立一套简单的预警机制。同时,我们需要集中营地所有关于‘门’、古老遗迹、地脉异变的历史记载、口述传说,哪怕是最荒诞不经的碎片信息。只有了解根源,才能防范未然。”
药婆婆缓缓点头,第一次明确表态:“可以。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些用处。”
“第四,”慕晨看向陈伯,语气放缓,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需要与营地建立更紧密、更透明的信息共享和合作机制。今后的生存挑战,可能远超以往。任何隐瞒、猜忌或内部消耗,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我们兄弟会贡献我们掌握的关于净化、战斗、以及对‘黑瘟’和地底生态的了解。相应的,我们也需要营地毫无保留地分享所有地理、历史、资源信息,并在行动上给予充分支持和信任。”
这第四条,才是核心。它要求灰鼠营彻底打开大门,将他们这两个外来者纳入最高决策圈,分享所有秘密,形成实质性的同盟关系。
陈伯沉默了。其他老人也面面相觑,神色挣扎。这相当于将灰鼠营的命运,与这两个少年深度绑定。
影晨适时“劝解”,语气“真诚”:“陈伯,各位,我们不是要夺权,也不是要空手套白狼。这地底下,一个人两个人,再厉害也活不下去。大家抱成团,把知道的信息凑一块,把力气往一处使,才有希望找到新活路。我们哥俩别的没有,就是有点对付脏东西和找路的本事,也愿意拼命。但前提是,咱们得彼此信得过,不能藏着掖着,不然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灰鼠营现在最缺的,就是对抗污染和寻找新出路的能力。而这两个少年,恰好展现了这方面的价值。至于信任……在生存面前,似乎可以妥协。
陈伯与其他几位老人低声快速商议了几句,最终,他重重一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就依两位所言!从今日起,两位便是我灰鼠营的‘客卿长老’!地位与老朽等同!可参与营地一切事务决策,有权调阅所有典籍地图,所需物资人力,优先供应!只求两位……能带领灰鼠营,度过此劫,寻得新生!”
成了!
慕晨和影晨心中同时一松。虽然过程惊险,结果惨淡,但最初混入灰鼠营、探查秘密、获取信息和合作资源的目标,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超额达成了。
“陈伯和诸位长老信任,我们兄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慕晨郑重承诺。
影晨也收起玩闹表情,认真道:“放心!以后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有福同享,有难……尽量一起扛!”
新的同盟,在废墟和危机的灰烬中,初步建立。
然而,无论是忧心忡忡的灰鼠营众人,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慕晨影晨,都没有察觉到,在溶洞最深处的阴影里,那个之前被严密把守、如今已无人看管(因为人都调去处理“白矿坑”危机了)的通道入口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晶洞裂隙深处同源的污秽气息,正悄然渗透出来,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触须。
危机,似乎并未远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潜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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