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希望……哪个皇子获胜呢?”牧沙皇低垂下他那双漆黑如无星之夜、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狮眸,目光落在怀中侍妾那张娇媚的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陛下说笑了~妾身久居深宫,怎么会知道诸位皇子殿下的高下呢?”
侍妾巧笑嫣然,将脸庞埋进沙皇厚实的鬃毛里,掩饰着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沙国的皇子从出生起便会被集中带走培养,非重要节假日不得与生母见面,更遑论他们这些侍妾。沙国残酷的生存环境,似乎不仅铸就了比烈日和荒漠更坚毅的皇族之心,也磨砺出了她们这些依附者善于隐藏、精于计算的玲珑心窍。
“你若是心中在意,明天,就替孤去观战吧。”牧沙皇抬起一只覆盖着金色毛发、布满战斗疤痕的巨大手掌,随意地搭在侍妾光滑皮毛的肩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您不去吗?”侍妾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我?”牧沙皇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和一丝极深的疲惫
“早已见惯血了。”
他闭上眼,仿佛那沙煌谷中即将爆发的惨烈厮杀,与他记忆中某个重叠的画面并无二致。
隔日的沙国皇宫大殿,牧沙皇高坐于那如同巨兽匍匐的黄金王座之上,一只手随意地撑着头,姿态慵懒,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然而,在那半开半阖的眼皮之下,那双漆黑的狮瞳却锐利如鹰,偶尔扫过空荡大殿时,会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冰冷光芒。
“陛下,前线最新战报。”依旧是那名驴兽人大臣——缷桐,他深深地匍匐在光洁如镜、映照出他卑微身影的地板上,声音恭敬而平稳,“渐腹高原已完全进入我们的掌控之中。我方行政官员已进驻各大城镇,正在迅速恢复当地的生活与生产秩序。按照您的旨意,已将无主土地和贵族们多年未亲自耕种的闲置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投降的帝国士兵和贫苦农民耕种,以稳定民心。同时,从当地负隅顽抗的士族和贵族手中收缴的一半财产与土地,也已清点完毕,正用于奖赏此次出征有功的将士。初步的治理与利……咳,稳定目标,已经完成~”
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空旷的大殿今日似乎格外寂静,只有他与王座上的沙皇两人。
“缷桐,”牧沙皇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如同闷雷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但却并未理会这战报,这和预想的情况别无二致
“我们认识……多久了?”
台下的驴兽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跪姿,额头几乎触地
“启禀陛下……臣自陛下六岁时,蒙先皇恩典,有幸被选为陛下伴读,侍奉身侧,至今……已经三十二年了。”他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沙哑,以及一丝永不改变的忠诚。
“听说……自从你和孤,一起从那沙煌谷里走出来之后,”牧沙皇的声音似乎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追忆的飘忽,“便再也没有笑过了。”
缷桐的身体伏得更低,声音愈发恭敬:“臣……有幸得以见识陛下昔日于谷中的无双英姿,每每回想,唯有感佩与敬畏。然……沙国归复诸国、一统玄罡之心愿未平,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臣……唯有效仿陛下,鞠躬尽瘁,不敢有片刻懈怠,更遑论享乐。”
他的话语如同经过千锤百炼,找不到一丝错处。
“抬起头来,”牧沙皇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让孤看看,你是否从那天之后,也再没睡过一个安稳的好觉。”
缷桐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张属于驴族兽人的长脸上,带着常年累月的恭谨与忧思。尤其显眼的,是眼眶周围那圈浓重得如同天生妆容般的黑眼圈,即使在大殿明亮的火光下,也清晰可见,他看起来总是一副苦丧而疲惫的模样,让人几乎看不出半点异常,只当是他天生如此或是平日操劳过度所致。
“这么多年……”牧沙皇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身子似乎放松了几分,彻底沉入了宽大的王座之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某种沉重的回忆所淹没
“你也辛苦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又到了……那个时候了。今天,是我的孩子们,进入沙煌谷的日子。他们……要去迎接属于他们的‘荣耀’了。”
他将“荣耀”二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臣……该恭喜陛下吗?”
缷桐再次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沙国皇室残酷的继承法则,并不仅仅作用于皇子本身。当皇子正式开始接受系统教育时,他们会被赋予一项权力——亲自挑选一位同龄的伴读。从这一刻起,两人的身份、命运便将牢牢绑定。这是皇子们的第一课:如何识别、掌控、并信任(或利用)一个人。伴读将陪伴在皇子身边,享受与皇子几乎完全相同的顶级教育,成为皇子最亲密的伙伴、最知心的朋友,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随后,在皇子年满十八岁时,伴读将跟随皇子一同进入那绝境沙煌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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