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王直的府邸书房里,檀香混着墨味漫在空气中,案头的青铜炉里,香灰积了薄薄一层,看得出主人已凝神许久。沈砚秋的信被摊在案头,字迹力透纸背,王直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在“阳和口粮仓危在旦夕”几个字上停留许久,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敲打着人心。
“王大人,这信……”李默站在一旁,手心还沁着汗,方才翻墙进府时刮破的袖口还在晃,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里子。他紧张得喉头滚动,生怕这封带着沈砚秋急火的信,会石沉大海。
王直抬眼,目光如炬,声音沉得像块铁:“你先坐下,喝口茶。”他亲自拎起紫砂茶壶,给李默倒了杯茶,茶汤琥珀色,是今年的新茶,“沈编修倒是敢说,连王振压奏折的事都写进去了,字里行间全是火气,倒像出鞘的刀。”
“他也是急的,”李默啜了口茶,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说阳和口的粮仓木门都朽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掉块木屑,瓦剌人要是夜里摸进来,不用费劲,一把火就能烧光。守将家信里说,夜里都能听见墙外的刨土声,怕是栈道快挖通了。”
王直没接话,转身从书架最高层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写着“边镇粮库修缮实录”,纸页泛黄发脆,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小楷:“你看,正统八年到现在,阳和口的粮库修缮银子,连续三年被挪用——去年拨给了御马监买良马,说是要给陛下驯骑;前年填了南海子的工程窟窿,那处本是废园,王振非说要改成猎场;大前年……”他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墨色已有些发淡,“王振说要给太后修佛堂,截了五千两,最后佛堂没见动工,倒听说他老家蔚州盖了座新庙。”
李默眼睛瞪圆了,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这……这不是拿边军的命开玩笑吗?粮库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呵,在有些人眼里,边军的命哪有马屁金贵。”王直冷笑一声,将账册重重拍在案上,纸页发出“哗啦”的声响,“不过沈编修提醒得对,现在骂也没用,得赶紧备粮。阳和口现存的粮够吃三个月,要是瓦剌真断了粮道,大同卫五万兵就得喝西北风,到时候别说守边,不哗变就不错了。”
他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九边图》前,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军镇、驿道和粮仓,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手指点在宣府到阳和口的路线上:“从宣府调粮最快,走驿道,三天能到。但宣府自己也得留粮防着也先的另一路人马,最多能抽三成,多了不行。”
“那剩下的呢?”李默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从顺天府调,”王直指尖移到北京城外的粮仓标记,那里用朱笔圈了个醒目的圈,“通州仓有去年的新米,颗粒饱满,调五千石,让漕运的船改走陆路,加派三百骑兵护送——瓦剌人敢动宣府的粮,未必敢碰顺天府的护送队,毕竟那是京畿附近,他们还没胆子闹这么大。”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盏:“大人,户部的周大人来了,说有急事,人已在廊下候着。”
周忱掀帘而入,身上的官服还沾着风尘,手里捏着本账册,脸色比王直还沉,像是罩着层霜:“王大人,你猜怎么着?王振刚让人来户部,说要再调两千石粮去他老家蔚州,说是‘修祖坟用’,还说这是‘陛下默许’的!”
“他敢!”王直猛地一拍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跳,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九边图》的阳和口位置,晕开一小片湿痕,“阳和口快断粮了,他还敢伸手!这是要把大明朝的根基都挖空!”
周忱将账册递过去,纸页上的墨迹还很新:“这是他今年第三次以‘私用’名义调粮,前两次加起来快五千石了。再让他这么折腾,不用瓦剌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断粮了,到时候别说守边,京城里都得乱。”
李默听得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沈编修说的没错,再不管管,真要出大事!那些边军在寒风里守着城,他倒好,拿军粮填自己的腰包!”
王直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几乎要戳破纸页:“这样,周大人,你先以‘边患紧急,需盘库核验’为由,把通州仓的粮扣住,就说户部要清查新旧粮,拖一天是一天。我现在进宫,直接找陛下——就算王振能拦奏折,能堵言官的嘴,我这把老骨头堵在宫门口,他总不能把我也堵回去!陛下再糊涂,也该知道边军断粮意味着什么!”
周忱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劲:“行!我这就去安排,让通州仓的官儿‘装病’,躺在床上哼哼,谁来都别放粮,就说‘仓门钥匙被御史借去查账了’。”
“还有,”王直看向李默,目光缓和了些,“你回去告诉沈编修,让他再拟份奏折,把阳和口守将的家信抄进去,越具体越好,比如木门朽坏的程度,守兵夜里如何巡逻,瓦剌人在附近的动静——陛下最吃‘真情实感’这一套,守将的亲笔信,带着边关的土气,比咱们这些官话套话管用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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