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石亨,指甲已经深深掐进紫檀木扶手,指节泛白如纸。窗外的雨下得正急,打在廊下的铜缸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方才去见英宗,皇帝只淡淡一句“石卿老了,该歇着了”,便将他晾在暖阁里半个时辰,那眼神里的疏离,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
“义父,沈砚明那小子又在查大同的军粮案了!”石彪踹开房门闯进来,腰间的佩刀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让苏婉的外祖父——那个老不死的礼部尚书牵头,要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说咱们吞了十万石赈灾粮!”
石亨猛地抬头,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查?他有那个本事吗?”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卷账册,狠狠摔在桌上,“这是当年大同知府亲笔写的收条,盖着官印,他能奈我何?”
账册散开,露出泛黄的纸页,上面“实收粮草十万石”几个字被虫蛀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辨认出末尾那方鲜红的知府印鉴。石彪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道:“就凭这?沈砚明要是敢递上去,咱们就反咬一口,说他伪造证据,意图构陷!”
“不够。”石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要让他死,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他忽然看向石彪,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还记得宣府那个千户吗?就是当年跟着沈砚明父亲守雁门关的那个,叫……赵成?”
石彪愣了愣,随即点头:“记得!那老东西一条腿被瓦剌人打断了,现在在宣府开杂货铺,去年还跟咱们要过抚恤金,被我骂回去了。”
“去找到他。”石亨端起茶杯,茶沫子在水面打转,“告诉他,只要肯指证沈砚明私通瓦剌,当年他儿子在边关‘误杀’友军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石彪眼睛一亮:“这招毒!赵成那儿子是沈砚明的亲兵,当年就是沈砚明亲手斩的,老东西恨他入骨!只要他肯开口,沈砚明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不止这些。”石亨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半瓶乌色的膏状东西,“这是西域来的‘牵机引’,见血封喉,沾一点就够他蹬腿了。你找个可靠的人,混进沈府当杂役,找机会抹在他常用的砚台或者佩刀上——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石彪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冰凉,心里竟有些发怵:“义父,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石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等沈砚明死了,苏婉一个女流之辈翻不起浪,那个老尚书年过半百,还能活几年?到时候这朝堂上,谁还敢跟咱们石家作对?”他忽然压低声音,“别忘了,陛下心里,终究是记着南宫那几年的仇,沈砚明跟于谦走得近,本就碍了陛下的眼。”
石彪这才定了神,揣好瓷瓶就要走,却被石亨叫住:“等等。”他从书架后拖出个木箱,里面是几套崭新的锦衣卫服饰,“让你找的人换上这个,就说是陛下派去‘保护’沈砚明的,他必不怀疑。”
雨还在下,石彪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石亨重新坐下,拿起那卷账册,手指在“沈毅”的名字上反复摩挲——那是沈砚明父亲的名字,当年就是这个沈毅,在朝堂上揭穿他虚报战功,害得他被景泰帝罚俸三年。这笔账,也该一起算了。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小的指挥佥事,沈毅已是威震边关的总兵,每次在朝堂上见他,都得低着头说话。那时他就憋着一股气,发誓总有一天要踩在沈家头上。如今机会来了,他绝不会手软。
“沈砚明啊沈砚明,”石亨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不是我要杀你,是这世道容不得你这种‘忠臣’。你爹当年护不住自己,你也护不住你自己,更护不住那个姓苏的小丫头……”
窗外的雨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淹没。石亨端起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茶味苦涩,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沈砚明倒在血泊里,看到苏婉哭着求饶,看到英宗将石家的牌匾挂在功臣阁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府的屋檐下,一个穿蓑衣的身影正悄悄将耳朵贴在廊柱上,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那人是赵成的远房侄子,去年被沈砚明从乞丐堆里救出来,此刻正攥紧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刚从石府杂役那里买通的消息,和一小撮用来验毒的银粉。
雨幕中,杀机与生机,正同时悄然生长。
石彪揣着瓷瓶消失在雨幕里后,石亨独自站在窗前,指节还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给窗外的雨打着节拍。他望着石彪的背影被雨帘吞没,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信——火漆封口,上头的印记不是石府的,而是大同方向独有的云纹暗章。
他撕开封口扫了一眼,脸上的冷笑忽然僵住了。信上只有三行字:赵成已于三日前离宣府,去向不明。其侄曾入沈府为仆,疑有异。账册底本似已不在原处,恐被人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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