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亨捏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纸页在指间皱成一团。他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卷大同知府的收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虫蛀的孔洞在烛火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赵成那老东西来讨抚恤金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过一句我侄子进了京,说在沈家谋了份差事。当时他只当是闲话,此刻再回想,那老东西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分明是带着几分得意。
赵成的侄子……石亨把皱成团的信纸扔进炭盆里,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灰烬簌簌落下,去年就进了沈府?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着金砖发出沉闷的声。若赵成的侄子早在一年前就进了沈府,那沈砚明岂不是早就知道赵成在宣府跟石家有过接触?那他今日让石彪去找赵成做伪证,岂不是自投罗网?
石彪!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石彪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石亨攥着拳头在桌案上锤了一下,墨砚跳起来歪了半边,墨汁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他官袍的摆角上,他浑然不觉。
雨声更大了。
而此时沈府的屋檐下,那个穿蓑衣的身影正把耳朵从廊柱上移开。他蹲下身,从蓑衣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除了那撮验毒的银粉,还有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是今早苏婉的外祖父府上托人递进来的,上头写着石亨近日频繁与大同信使往来,恐有后手,留意府中杂役更替。他把纸条重新塞进袖内暗袋,起身往后院走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后院的柴房里,福伯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伸手把灶门掩了掩,低声道:怎么样?
那人卸了蓑衣,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赵成的远房侄子赵小七。去年冬天他在京城街头饿昏过去,是沈砚明路过时把他从雪地里捞起来的,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在府里给他安排了个打杂的差事。他爹赵成虽恨沈砚明斩了他儿子,可赵小七心里清楚——他那位表兄当年在边关友军,是石亨授意栽赃给沈毅的,沈砚明斩他是依了军法,本就该斩。这些事他爹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丧子之痛让人不愿去面对罢了。
石彪出府了,赵小七蹲在福伯身边,压低声音,揣了个瓷瓶,说是西域来的牵机引,见血封喉。还要让我叔父做伪证,诬陷少爷私通瓦剌。另外石亨手里还有一沓大同知府当年的收条,说要反咬少爷伪造证据。
福伯添柴的手顿了顿,火星溅出来落到脚边,他抬脚碾灭了,才沉声道:瓷瓶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没看见实样,但听石彪说,要抹在少爷常用的砚台或者佩刀上。赵小七把油纸包从怀里摸出来,里头那撮银粉露出来一角,东西我带回来了,够验一回的。还有——石亨派了人假扮锦衣卫,要混进咱们府里来,说是陛下派来少爷的。怕就是这几日的事。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把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的两截,他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搓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把蓑衣换下来,别让人看见。我去找少爷。
福伯从柴房出来时,雨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丝。他绕过正屋的廊子,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沈砚明翻书页的声响和素心轻声说话的声音。他没叩门,只把门推开一道缝,低唤了一声:少爷,有件事得跟您说。
沈砚明抬起头。福伯侧身闪进来,把柴房里听到的话简略说了——牵机引、伪证、收条、假锦衣卫。他说得平铺直叙,像在报今日的菜价,可每一句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素心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没说话,只把缝了一半的袍子叠好搁在膝上,抬眼看向沈砚明。
沈砚明靠回椅背上,手指在《农桑要术》的封皮上慢慢叩了两下。窗外的雨丝飘进来一点,落在窗台上,洇开小小一片深色。他想了想,忽然笑了,嘴角那抹弧度淡得像雨里的炊烟:牵机引?石亨倒舍得下本钱。他看向素心,你明日去趟苏婉那儿,让她外祖父帮忙查查,西域的牵机引这几年入境有几批、都经了谁的手。这种东西,入关时太医院都有记录。
素心点了点头,把针线篮收进柜子里,起身去给沈砚明添了盏热茶,搁在他手边时说:假锦衣卫的事,让福伯在门口认认脸。石府的人我见过几个,换上皮也瞒不了老眼。
福伯应了一声,又要说什么,沈砚明摆摆手:让他进来。放一个进来,盯紧了,看看他想动哪样东西。咱们心里有数了,那瓶药灌进谁的喉咙还不一定呢。
福伯领命退出去时,带上了门。雨丝还在飘着,把走廊的青砖润得发亮。沈砚明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把心里那点凉意熨开了。他放下茶盏,重新翻开那本《农桑要术》,目光落在深耕易耨那一页,指尖在二字上又停了停——松土除草,急不得,但该拔的根,一根也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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