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晨雾还没散透,十岁的太子朱见深就攥着衣角,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来回踱步。他穿了一身鹅黄的常服,外头罩了件薄披风,是母后叮嘱他添的,说清晨风凉。可他此刻浑然不觉冷,额角反倒沁出细密的汗珠,脚下那双绣着五爪龙纹的薄底靴踩在微潮的金砖上,来来回回踩出了七八道浅浅的印子。
身后的小太监捧着食盒,胳膊发酸也不敢换手,急得脑门冒汗:殿下,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陛下昨晚批阅奏折到后半夜,听牛公公说歇下时都快四更了,这会儿怕是才刚醒,若是被吵扰了……
朱见深停下脚步,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可眼底那股执拗劲儿却随着天色渐亮越发分明:不行。他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沈大哥要是真被石亨那坏蛋害了,以后谁教我射箭?谁给我讲雁门关的故事?他说到后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想起了什么画面——上个月在东宫的演武场上,沈砚明脱了朝服给他演示拉弓的姿势,小臂上缠着的纱布还透出一点淡粉色的血迹,却笑得坦坦荡荡,说等太子殿下长大了,臣带您去边关看看真的烽燧。
他想起太傅们教他的《论语》,里头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可石亨递上去的那些奏折,字字句句都是想把好人往泥里踩。他虽年少,却也分得清谁在真心对他笑——沈砚明每次进宫都给他带东西,有时是一把宣府带回来的石弹子,有时是苏婉做的枣泥糕,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东宫的台阶上给他讲长城的故事,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他小时候睡不着时母后哼的歌谣。
殿门一声开了条缝,牛玉探出半个身子来,见是太子站在外头,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躬身,声音压得又轻又急:殿下怎么在这儿?陛下刚醒,正问早膳呢。您快进来,外头露重。
朱见深把食盒往小太监怀里一塞,拔腿就往殿里冲,差点撞翻了迎面捧着漱口盏出来换水的宫女。英宗正靠在榻边接过内侍递上的热毛巾擦脸,听见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儿子一头扎进来,眉头顿时皱起,声音沉了些: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你是一国储君,不是街巷里追鸡撵狗的顽童。
朱见深跪在地毯上,龙纹锦缎的小朝服下摆沾了殿外带进来的潮气,跪下的姿势倒是端端正正,腰背挺得笔直:父皇!他仰起脸,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儿臣要为沈指挥求情!
英宗手里的毛巾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日光从窗格漏进来,把他发顶那枚金冠照得微微发亮。他沉默了片刻,把毛巾递给内侍,语气淡了几分:你一个太子,掺和朝堂事做什么?石亨的奏折上说沈砚明私通瓦剌,证据确凿,岂是你能随口求情的?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赵成的供词就在朕的案头,白纸黑字。
那不是真的!朱见深急得脸通红,小手攥着英宗龙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沈大哥是好人!上个月瓦剌来犯,是他带着三十个人趁着夜色摸进敌营烧了粮草,回来时胳膊上中了一箭,血把半件衣袍都染红了,儿臣亲眼在宫门口看见的!他手上缠着纱布还先向父皇复了命才去太医院!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另一只手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布包打开,里头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箭簇,三棱形的铁尖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尾端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朱见深把那箭簇捧在手心里举到英宗面前:这是沈大哥拔下来给儿臣看的,他说这箭簇上淬了毒,是瓦剌人惯用的乌头草。苏姐姐用解药救了他整整三天三夜才退热。他要是私通瓦剌,瓦剌人怎么会用毒箭射他?
英宗的目光落在那枚箭簇上。锈迹模糊了铁面的纹理,可那暗褐的印痕确实浸透了金属的纹理,像是毒液曾深深渗入其中。他想起石亨递上来的奏折——赵成在供词里说沈砚明故意中箭取信于朝廷,实则与瓦剌暗通款曲。此刻被儿子这么一说,倒显得那供词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轻轻一戳就破了个窟窿。
殿里静了片刻,只有角落里的更漏滴答滴答地走着。
陛下,牛玉在一旁躬着身子,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昨儿苏姑娘让人递了封信来,说找到当年大同知府的家眷了,那家人手里有本流水账,记着景泰三年赈灾粮的去向,大半都运进了石府在通州的粮仓……
住口。英宗喝止他,声音不算高,却沉得像压下来的石头。牛玉立刻噤声退后半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英宗却没有再看牛玉,目光从儿子手里的箭簇慢慢移开,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那是景泰帝在位时种的,当年他还被圈在南宫,隔着几重宫墙望不见这棵树,如今日日立在窗前看得分明,枝繁叶茂的,倒像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可这棵树偏偏长得极好。石榴花刚谢了不久,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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