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王是在自己的血滴到脚背上时,才意识到大势已去的。
那滴血很粘稠,带着地府王爵特有的暗金色光泽,从他被斩断的左手腕切口渗出,顺着王袍繁复的纹路缓慢爬行,最后在脚背的赤金履上晕开一小片污渍。他盯着那片污渍看了足足三息——这对于一场生死决战来说,长得近乎奢侈。
三息前,他还能感受到左手的存在。那只手执掌“平等秤”八百年,称量过亿万亡魂的善恶功过,指尖残留着无数灵魂最后的颤抖。现在,它躺在七步外的焦土上,五指仍保持着捏诀的姿势,掌心那枚象征着“绝对公正”的王印正在迅速黯淡、龟裂,最后碎成一地琉璃般的渣子。
斩断他手的,是泰山王的“镇岳戟”。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总在泰山府深处处理文牍的同僚,此刻站在他东南方十五丈处,玄黑王袍的下摆被罡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金色的锁子甲。泰山王没有追击,只是将镇岳戟倒插在地,双手交叠按在戟杆顶端,那双总是低垂看卷宗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平等王。
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平等王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他环顾四周:他的三万阴兵精锐,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千。东侧阵地被钟馗的“凶神营”踏成了平地,西侧阵地陷在崔珏的“判官阵”里——那些金色的律令文字像活过来的锁链,缠绕着每一个试图反抗的叛军,越挣扎捆得越紧。天空中,黑白无常的勾魂索织成了一张巨网,正在缓缓压下。
而最让他心悸的,是北方那道裂隙的变化。
那道他耗费百年心血、献祭了十万生魂才勉强撕开的混沌裂隙,正在不稳定地收缩。边缘那些扭曲的黑色脉络像被烫伤的触手,痉挛着向内蜷缩。裂隙深处传来的混沌低语,也从充满诱惑的召唤,变成了愤怒的嘶吼——因为支撑仪式的十八座祭坛,已被柳月的净化之力摧毁了十七座。
最后一座,就在他脚下。
“楚江……秦广……宋帝王……”平等王低声念着那些已被镇压的同谋者的名字,每个名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他八百年的野心上,“一群……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尽是硝烟和魂体破碎后的焦臭。左腕的剧痛此刻才汹涌而来,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动。但他忍住了,甚至没有闷哼一声。八百年的王爵,这点体面还是要的。
“平等王兄。”泰山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降了吧。阎君有令,若你自缚王印,散去修为,可免魂飞魄散,永镇第十八层。”
平等王笑了,这次真的笑出了声:“永镇十八层?和那些我亲手判进去的渣滓作伴?泰山,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泰山王沉默。
“我执掌平等秤八百年。”平等王用仅剩的右手缓缓整理凌乱的王冠,动作优雅得像在出席朝会,“我看得太清楚了——地府的‘秩序’早就腐烂了!十殿阎罗?不过是守着旧规矩的朽木!轮回?不过是让众生在永恒的痛苦里打转的骗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混沌才是出路!混乱才是新生!打破这该死的秩序,一切才能重来——”
“所以你就献祭十万生魂?”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钟馗。
这位地府第一战将从东侧阵地的尸山血海中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焦土就凝固一分。他手中的斩鬼剑还在滴血——不是平等王的血,是那些负隅顽抗的叛将的血。钟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能吓退百万厉鬼的凶目,此刻盯着平等王,像在看一具尸体。
“十万个本该轮回转世的魂魄,”钟馗停在十步外,剑尖抬起,指向平等王,“被你活生生填进了裂隙,成了混沌的养料。这就是你的‘新生’?”
平等王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必要的牺牲……”他嘶声道。
“放屁!”钟馗的怒吼如惊雷炸响,震得周围幸存的叛军魂体摇曳,“你不过是想借混沌之力,取代阎君,自己做这地府的主宰!什么狗屁新生,什么打破秩序——全是你这叛徒的遮羞布!”
话音未落,钟馗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蓄力的前摇,只是一记最简单、最直接的突刺。斩鬼剑化作一道赤红闪电,直取平等王咽喉。
平等王瞳孔骤缩。八百年的修为在生死关头彻底爆发,他右手五指虚抓,地面轰然炸裂,无数漆黑的石刺拔地而起,挡在剑锋之前。
“铛铛铛铛——!”
石刺在剑下如朽木般粉碎。但就这阻了一阻的工夫,平等王的身影已向后暴退三十丈,同时左手断腕处喷出一股黑血——那血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一个复杂的传送阵法。
他要逃!
“拦住他!”泰山王厉喝,镇岳戟脱手飞出,戟刃在空中旋转,化作一座山峰虚影,朝着传送阵当头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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