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酱汁里加了黄酒、老抽、陈皮和一点当归,陈皮的清冽中和酒香,当归的温厚补足甘草的薄甜。”
纪黎宴又蘸了一点尝了第二口。
这一次他尝出了更多的东西。
底层的咸鲜像是用干贝和香菇发酵过之后提取的。
那种鲜味不是味精的刺激,而是一种缠绕在舌尖上、缓慢释放的绵厚感。
黄酒的醇香在最后才浮上来,像一曲终了时余音绕梁的一缕尾韵。
“这个酱汁可以用在烤制前刷一层在鹅皮上。”
张教授把保温饭盒留在柜台上,“你先试试,觉得好用就留下。”
“觉得不合适也可以直接扔了,我不在意。”
纪黎宴把保温饭盒收进了储物间。
张教授也没多说,从车筐里拿出搪瓷缸子:
“给我装点鹅骨头,回去熬汤。”
纪黎宴把今天切下来的鹅骨架装了一缸子递过去。
张教授接过来端详了一下骨架上的颜色,忽然停住了目光:
“这个骨架的颜色渗进去了。腔料里加了甘草之后,骨髓都带上了甜味。”
他把搪瓷缸子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锅汤值了。”
第三炉鹅出炉的时候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妻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露出半截白萝卜和一把香菜。
她站在柜台前面没有急着点单,先深吸了两口气,然后转头跟丈夫说:
“就是这个味,我昨天路过闻见的。”
丈夫是个圆脸男人,戴着毛线帽,正伸长脖子往烤架上看:
“买一只吧,今天晚饭就吃这个。”
纪黎宴从保温箱里取出一只腔料版的整鹅放在案板上。
刀刃切入脆皮的声音让那对夫妻同时往前倾了倾身。
妻子看着刀刃切开鹅胸露出粉白色肉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
“哎呦,这个颜色真好看。”
林知夏把切好的半只装盒撒上芝麻,又放了两个小碟子。
一碟甜面酱一碟酸梅酱。
她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可以蘸着吃,酸的解腻,甜的面酱配鹅皮有另一种风味。”
妻子接过纸盒,用竹签扎了一块没有蘸酱的鹅肉先试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从第一下开始就没有停过。
她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扎了第二块蘸了酸梅酱送进嘴里。
这一口她嚼得更久,咽下去之后看着丈夫:“你尝尝。”
丈夫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三下眼睛就亮了。
他没用第二口,直接端着纸盒走到门口长凳上坐下,低头就开始认真地吃。
妻子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很满足的笑。
队伍在黄昏的光线中缓慢流动着。
小吃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街头到巷尾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
烤鹅的香气从蓝色门头里持续不断地涌出来,被夜风揉碎了之后混入整条街的烟火气里。
有路人闻着味拐进来,看到队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站到队尾。
七点过后最后一炉鹅出炉。
六十只全部卖完的时间比昨天又提前了十分钟。
林知夏在柜台后面整理当天的剩余物资,纸盒剩三摞竹签剩半筒。
她把这些数据记在手机里然后抬头说:
“纸盒明天又不够了,得买新的。竹签也快用完了,还有那个酸梅酱也没了。”
纪黎宴正在擦拭操作台,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想起了张教授留在储物间里的那个保温饭盒。
那里面装着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他走到储物间打开饭盒盖子,那股咸鲜中带着黄酒醇香的气息再次扑出来。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盖子重新合上,转身走出储物间对林知夏说:
“明天我做一批用新酱汁的测试。”
第二天纪黎宴到店开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储物间取出那个保温饭盒。
他今天不打算大面积更换配方,而是先拿十只鹅做测试。
其中五只用新酱汁在烤制前刷一层代替原有的脆皮水。
另外五只用新酱汁和原有脆皮水各刷一半,想看看两种方式在风味和口感上的差异。
果木炭点燃之后,他站在烤架前面观察着炉膛内的温度变化。
新酱汁刷上鹅皮之后,在热力作用下呈现出与脆皮水完全不同的表现。
脆皮水中的麦芽糖和蜂蜜在高温下会迅速焦化,形成那层标志性的琥珀色薄壳。
而新酱汁中的黄酒和当归在高温下并不产生明显的焦化。
而是以更温和的方式渗透进表皮层,与皮下脂肪发生缓慢的融合。
第一只测试鹅出炉的时候,纪黎宴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口感和脆皮水版本的烤鹅完全不同。
表皮不是脆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于烤鸭皮的润和韧。
脂肪层在黄酒的作用下变得异常清透,没有油腻感。
肉质的鲜味被香菇和干贝提取液托举着,在口腔里形成了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风味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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