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羽绒服女生走后,长凳上的空缺不到三十秒就被补上了。
新坐下的是个穿格子大衣的中年女人。
她端着一盒刚出炉的混合版,先用手机拍了张切面特写发到朋友圈。
然后才扎起第一块肉。
她咬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肩膀往前倾了半寸,然后定住了。
“我滴个乖乖......”
她的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男生听见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中年女人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低头看着纸盒里剩下的肉,像是要重新认识它们一遍。
她用竹签戳了戳脆皮表面。
那层枣红色的壳在她指尖下又裂开一道细纹,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她把那块肉举到耳边晃了晃,像是在听声音。
“你在干嘛?”旁边的男生忍不住问。
“我在听它脆的程度。”
中年女人说,“你听这个声音,比掰冰糖还干脆。而且你注意看这个裂纹......”/
她把肉块凑近了些,让路灯的光照在脆皮表面。
“这些纹路是均匀的,不是乱裂的。说明火候稳,受热匀,脆皮水的比例也准。”
男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纸盒里的肉,发现确实如此。
每一块肉的脆皮表面都布满细密均匀的冰裂纹。
裂纹的走向从中心向边缘放射状散开,像冬日的湖面。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扎起一块肉送进嘴里。然后同时安静下来。
只留下纸盒缝隙里飘出的白雾和夜风里断续的咀嚼声。
五点四十分左右,店门口的人流达到了这一天的最高峰。
队伍从蓝色门头一直排到小吃街拐角,再拐到旁边那条巷子里,目测超过六十个人。
有人从队伍末尾走到店门口看了一眼烤架上的鹅,又走回去跟同伴汇报:
“还有三炉,应该能买到。”
队伍里的人没有焦躁,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耐心。
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聊着天,有人捧着之前买到的奶茶边喝边等。
空气中那股复合型的烤鹅香气持续不断地飘过来。
果木炭的烟熏、焦糖的甜、黄酒的醇、干贝和香菇的鲜、陈皮的清冽、八角的暖。
它们像一首协奏曲的多个声部,在暮色中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展开。
队伍中段站着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拽了拽男孩的袖子:
“你闻到了没有?那个酒味。”
男孩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
“有吗?我怎么闻到的全是甜味?”
“你用力闻。”
女孩把脸转向店门方向,“最上面是甜的,焦糖那种甜。”
“然后中间有一层酒味,不浓,像是有人在你旁边倒了一杯温过的黄酒。”
“再下面是肉香,带一点烟熏...你闻到了吧?”
男孩闭上眼,认真地吸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好像...真的有。你怎么分辨出来的?”
“我从小嗅觉就灵。”
女孩说,“我能闻出我妈炖肉的时候是先放了酱油还是先放了料酒。”
男孩低头看了看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那你要不要买半只尝尝?验证一下你闻得对不对。”
女孩眼睛一亮:“排了四十分钟就等你这句话。”
六点十分,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小吃街的灯火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各家店铺的招牌在夜色中次第亮起。烤鹅店门口的队伍在路灯下蜿蜒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曲线。
第六炉鹅上架的时候,纪黎宴做了一个微调。
他在刷完脆皮水之后,又刷了一层极薄的蜂蜜水。
不是为了增加甜度,而是为了让脆皮在出炉时多一层玻璃质的光泽。
这层蜂蜜水在高温下会快速焦化,形成一层比脆皮水更薄、更透明的外壳,像给鹅身镀了一层冰糖釉。
六点四十分,第六炉出炉了。
纪黎宴掀开炉盖的瞬间,白雾从炉膛里翻涌而出的姿态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那股白雾在接触冷空气的瞬间凝结成更细密的颗粒,像是无数颗极小的水珠悬浮在半空中,被暖黄色的射灯照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而香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复杂。
蜂蜜水在高温下形成了第三层焦糖化的产物。
与麦芽糖的焦化路径不同,蜂蜜的焦糖化发生在稍低的温度区间,产生的风味物质带有更鲜明的花果气息。
那层气息浮在所有香气的顶端,像在交响乐的最高音区加入了一段清亮的小提琴独奏。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
她端着一杯热奶茶,眼睛紧紧盯着操作台上刚取出来的那只整鹅。
纪黎宴把鹅放在案板上。
刀刃切入脆皮的那一刻,那声“咔嚓”比之前更脆、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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