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切开鹅胸之后,切口处涌出的蒸汽里带着一种近乎于结晶般的光泽。
蜂蜜水的薄釉层,在刀刃经过的路径上碎成极细的粉末。
粉末在射灯下闪着细密的碎光,像有人把碎钻撒在了肉上。
红羽绒服女孩接过纸盒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打开盖子,低头看着里面六块码放整齐的鹅肉。
皮是深枣红色的,表面那层薄薄的蜂蜜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给脆皮裹了一层透明的冰糖。
她扎起一块胸肉,小心地吹了两口热气,然后咬下去。
脆皮碎裂的声音在她的口腔里回荡了至少两秒。
蜂蜜水的薄釉层让焦糖壳的结构变得更复杂。
第一层是蜂蜜焦糖的花果甜,薄而清透。
第二层是麦芽糖焦化的醇厚甜,在蜂蜜甜之后缓缓铺开。
第三层是脆皮水整体碎裂时释放出的焦香。
三层甜味在几毫秒内依次展开,像一朵花在三秒内完成了从含苞到盛放的整个过程。
她嚼到第三下的时候,动作停了。
那块肉在她嘴里停住了,她闭着嘴,舌尖轻轻在上颚上滑动了几下,像是在追逐什么在舌面上流淌的东西。
然后她咽下去了。
她端着纸盒走到长凳上坐下,旁边一个正在啃鹅腿的男生偏头问她:
“怎么样?”
红羽绒服女孩没有说话。
她又扎了一块肉。
这次是翅根部位,皮更厚、脂肪更多、蜂蜜釉层也更厚。
她咬下去的声音比刚才更闷,然后她闭上眼,慢慢地嚼,像在听一首需要重复播放才能听懂的歌。
等她咽下去之后,她转过脸看着旁边的男生:
“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烤鹅值得让人坐两个小时的地铁过来。我现在知道了。”
男生被她这句话震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大半的纸盒,忽然觉得手里的鹅肉变得比刚才更重要了。
七点十分,第六炉全部卖完。
保温箱里还剩两只备用,是纪黎宴提前预留的,为了应对队伍末尾那些排了将近两小时的人。
最后两只鹅切完之后,队伍末尾还站着三四个人。
一个戴贝雷帽的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操作台上已经空了的烤架和保温箱。
她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一种无可奈何的笑:
“没有了?”
“今天没了。”纪黎宴说。
贝雷帽女人叹了口气。
但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些还没有完全冷透的烤架和案板上残留的油光:
“那个味道...我从巷口就开始闻了。”
“越走近越香,越香越饿,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饿了一整天。”
她顿了顿,又说:“我明天早点来。明天你们几点开门?”
“四点。”
“我三点半就来。”
她走后,店里安静了下来。
林知夏在柜台后面清点今天的库存,纸盒用完了整整四摞,竹签消耗了三筒,纸巾剩下最后两包。
她把这些数据记在手机里,然后抬起头说:“明天要进更多的纸盒和竹签了。还有那个蜂蜜,也用完了大半瓶。”
纪黎宴点了点头。
他正在擦拭操作台上的油渍,暖灯的光落在他微微俯下的肩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烤鹅香气,余烬在铁桶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偶尔有一两点火星爆开,在店里炸出一小团带着焦糖余韵的白烟。
“老板,”林知夏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批学生毕业了,你还在烤鹅,他们已经吃不到你的鹅了。”
纪黎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
入夜后的小吃街渐渐安静下来,纪黎宴关了店门,却没有立刻回家。
他站在蓝色门头下面,看着巷口路灯下还零星站着几个没买到鹅的学生。
有人正举着手机拍门头的照片,有人在对着电话那头说“明天一定帮你带”。
晚风把最后一丝烤鹅的香气从门缝里扯出来,飘散在十一月的冷空气中。
他回到住处,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在客厅窗户前坐下来。
六楼的视野开阔,楼下小吃街的灯火尽收眼底,更远处是清北两校的宿舍楼,星星点点的窗户亮着暖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远航的那篇文章转发量已经过了三万,评论区有近千条留言。
他把页面往下拉,看到一条高赞评论:
“我从天津坐高铁来的,就为吃这口鹅。排了一个半小时,值。”
他仔细一看,这条评论的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多,说明这个人确实是从外地专程赶来的。
第二天,纪黎宴提前半小时到了店里。
老周的货车还没到,他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未来一周都是晴天,气温维持在零度以上,适合出摊。
他开始清洗烤架和操作台,把所有工具按照新的流程重新布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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