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推开门一看,院子里落了满地枯枝败叶,那棵老白花树被吹断了一根手臂粗的枝条,横在院子中央。
纪怀平拿锯子把断枝锯成几段,堆到柴棚底下当柴烧。
这场大风过后,天晴了两天,又开始下雨。
这回是细密密的秋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雨不大,但下得绵长,把整个清水塘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院墙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绿油油的,路面上到处是亮汪汪的水洼。
孩子们没法在院子里跑,就挤在堂屋里看书下棋。
纪明玉缠着她爹教她下五子棋。
结果教了半天还是一输再输,气得把棋子一推说不玩了,过了两刻钟又自己捡回来接着下。
小宝不怕下雨,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廊下,拿一根树枝探屋檐滴下来的雨水。
水滴落在树枝上溅开成小水花,他看得入神,能盯上一刻钟不动弹。
这场雨下了三天才停。
放晴那天,太阳一出来,整个村子都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发亮。
屋顶上的瓦片还在往下滴水,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气味。
田里的冬小麦被雨水泡得透透的,根扎得更深了,叶片绿得发亮。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起来,早晚的寒气已经有些扎人了。
王氏把新做的棉袄给孩子们换上,旧棉袄拆了重新絮了一遍厚棉花,给大人轮流穿。
纪明玉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衣摆刚过膝盖,她每次跑过门槛都要小心地提一下,怕绊着自己。
小宝的新棉袄是深蓝色的,袖口长了一截,王氏挽进去缝了一道,说过些日子长高了再放下来。
他穿着新袄蹲在菜地边看萝卜,萝卜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露在土外面的半截白生生的。
这天中午,纪黎宴正在棚子里给孩子们讲《千字文》,讲到“天地玄黄”那一句,忽然听见院门外头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不太大,隔着院子传过来有些模糊,但听得出是个陌生嗓子。
他放下书走出去,拉开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看着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肩上挎着个布包袱。
这人脸皮晒得黝黑,一看就是个常年在日头底下跑路的。
“请问是纪黎宴纪先生吗?”后生开口,带着一股子外地口音,像是在哪边府城待过的。
“是我。”纪黎宴打量着他,“你是?”
后生从包袱里掏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递过来:“我是从循州过来的,给张秉忠张大人送信。”
“张大人让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纪黎宴接过信,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边角用米糊粘住了,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
他当着后生的面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张秉忠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瘦而硬,一笔一画落得清清楚楚。
信上写了他到循州之后的情形。
地方官确实和气,给他分了间小院子和两亩菜地,还让他帮着誊写府衙公文。
虽然工钱不多,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信的后半段,笔迹明显重了几分。
张秉忠写:“前月有一陌生人至循州府衙,持京城公文,言称奉旨核查流放人员安置情形。”
“府台令其查阅流放名册,此人独独将兄台名下记录仔细翻阅再三,且询问了安置地点及户籍登记情形。”
“府台觉其举动有异,事后私下告知于我,嘱我务必传讯与兄。”
“望兄务必留心,凡事谨慎为上。”
纪黎宴把信反复看了两遍,目光落在那句“独独将兄台名下记录仔细翻阅再三”上,停留了很久。
他把信叠好收回怀里,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送信的后生,让他去镇上买碗热汤面吃。
后生摆手说张大人已经给了路费,不肯收,拱了拱手就转身走了。
纪黎宴把院门关上,回到灶房,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伸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跳了跳,映着他的脸。
独独查了他的名册。
这说明对方的针对性很强,而且查的是安置底细、户籍登记。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已经流放到岭南的罪臣来说,原本不会有任何人感兴趣。
除非,对方想知道他具体在哪儿,身边有哪些人,落籍之后有没有变动的可能。
他忽然想起孙世安那回谈话。
当时他拿“那封东西”来吓唬对方,原本只是想挡一挡刘阁老那边的动作,让自家老小安安稳稳走到岭南。
可对方若当真了,若认定了纪黎宴手里有什么能拿捏住刘阁老的把柄,那就不可能轻易放手。
流放之前他们没来得及动手,是因为圣旨已下,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妄为。
可如今纪家已经在岭南落了户,山高水远,随便出点什么“意外”也不会有人深究。
灶膛里的柴火烧红了,噼啪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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