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好了。”纪黎宴一抬手,把王氏的话给截住了。
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他的影子在土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家里不能一个人都不留。”
“怀平看家,地里、屋里的大小事都归他管。怀安跟我跑一趟循州,路上两个人也好互相照应。”
纪怀平立马挺直腰板:“爹放心,家里交给我。”
“院门天不黑就锁上,生人来敲门,不管他说啥,一律不开。”
“学堂里的桌椅板凳我也都锁进堂屋柜子里了,出不了事。”
王氏手里还捏着那件缝了一半的棉袄,眉头皱得紧紧的:
“路上千万小心,外头有人盯着咱们,见着生面孔多长个心眼。干粮和水都带足了,别随便在路边茶棚歇脚。”
“知道。”纪黎宴点点头,扫了一眼屋里几个孩子。
纪明涵和纪明语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脸上都是担心。
小宝缩在纪黎宴身边,小小的身子紧紧靠着爷爷的胳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小嘴抿得紧紧的,没哭没闹,可小手悄悄攥住了爷爷的袖子。
纪明玉倒没觉得多危险,只听说要出远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往前凑了凑:
“爷爷,我也想去循州行不行?我走路可快了,不会拖后腿的!”
林氏轻轻拍了一下她后脑勺:“别瞎闹,路远着呢,外头又冷,好好在家待着,看着弟弟,还有白糖。”
纪明玉撇撇嘴,脑袋耷拉下来,手指头抠着衣服,不说话了。
纪黎宴低头看看身边的小宝,伸手握住他那冰凉的小手:
“小宝在家听话,好好写字,帮奶奶浇菜地。我跟大伯出去一阵子,很快就回来。”
小宝扬起小脸,睫毛轻轻抖了抖,小声问:
“爷爷,路上会不会碰上坏人?”
这话一出,堂屋里一下子静了,油灯“噼啪”爆了一点灯花。
“我们会小心的。”纪黎宴说得挺稳当,不想把孩子吓着。
“只要我们不多管闲事,碰见事绕开走,就没事。”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攥着袖口的小手,还是没松开。
一家子又商量了大半夜。
家里的粮食分成两份,一份留家里,一份打成包裹当干粮。
铜钱银子也拆开,一部分留家,纪黎宴父子随身只带一点,怕路上招人惦记。
那些从京城带来的旧书,挑了几本普通的农书、杂记摆在外面。
剩下的和刘昶、张秉忠寄来的信,全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塞进堂屋墙角掏空的土坯夹层里。
外头拿木柜子挡住,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毛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王氏、苏氏一早起来烤了一大堆杂粮饼,腌了一陶罐咸菜,又炒了一小袋黄豆,装进粗布干粮袋。
水囊灌满晾凉的井水,又塞了几块干姜片,天冷路上喝了好驱寒。
纪怀安收拾好行装,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庄稼人短褂,故意打扮得普普通通,看着就像出门找零活的农户。
纪黎宴也换上粗布旧棉袄,身上一件扎眼的东西都没带。
天刚泛鱼肚白,晨霜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白糖蜷在柴堆边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伸了个大懒腰。
几个孩子全爬起来送行。
小宝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编得歪歪扭扭的竹蜻蜓,一路跟到院门口。
“爷爷。”他小声叫了一声,把竹蜻蜓递过去,“路上闷的时候,可以拿这个玩。”
纪黎宴接过来,竹篾凉丝丝的,翅膀一大一小,是孩子认认真真亲手编的。
他把竹蜻蜓小心揣进贴身衣襟里,蹲下来,把小家伙冻得通红的脸蛋轻轻搓了搓。
“看好家,照顾好你的荔枝小树。”
“嗯。”小宝用力点头,眼眶有点发红,但硬忍着没掉泪。
纪明玉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块烤得热乎乎的杂粮饼,塞到纪怀安手里:
“大伯,路上饿了吃。早点回来,回来给我讲讲路上看到的新鲜事。”
纪怀安笑了笑,收下饼子。
“家里千万当心。”纪黎宴最后看向纪怀平,认认真真交代。
“村里邻居来串门,正常来往没事。只要是外来生人,不管他说啥借口,打听咱家任何事,都含糊应付,别多说一个字。”
“爹,我记住了。”纪怀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子俩背上布包,转身上了官道。
清晨的风冷得刺骨,刮在脸上跟小刀割似的。
回头一看,清水塘的小院越来越远,院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朝这边望着。
一路赶路,不敢多耽搁。
专挑乡间小道走,尽量绕开热闹的大镇子,只有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个小村子落脚歇歇。
路上但凡碰见穿绸衣裳、神色不对劲的人,父子俩就远远绕开,绝不上前搭话。
路上果然碰见好几次行迹古怪的人。
有几个看着像赶路的小贩,可眼神老在来往行人身上打转,来回在路口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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