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全拉着纪怀安远远躲开了。
白天闷头赶路,夜里尽量找偏远农户家的屋檐下凑合一晚,很少住客栈,怕人多眼杂暴露行踪。
一连赶了四天路,到第五天下午,总算远远看见了循州的城墙。
循州城墙比广州府矮不少,可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还是很多。
照着张秉忠信里给的地址,父子俩绕开主城门,从侧门进了城。
城里街巷弯弯绕绕,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有间不大的院子,墙不高,院里能看见几棵竹子,正是张秉忠住的地方。
抬手敲了敲木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门“吱呀”一声拉开。
张秉忠站在门里,一身素色长衫,满脸惊讶,赶紧侧身把两人拽进院子,飞快关上门,插上门闩。
“没想到你们亲自来了!”张秉忠压低声音,脸色挺凝重,“信上我不敢写太细,怕半路被人截了。”
院子不大,一方小天井,墙角开了小块菜地,种着青菜蒜苗。
堂屋也简陋,桌椅都是普通木头打的,看得出张秉忠在这儿过得朴素安稳。
进了屋,张秉忠先推开窗缝往外瞧了一圈,确认巷子里没外人,才转过身来。
“府衙那边,确实来过这么一个人。”
张秉忠搬来两条长凳,三个人围桌坐下。
“大概一个多月前,那人拿了份京城的文书,说是奉命核查流放犯人的安置情况。”
“循州府台人还算正派,可人家拿着京城的印信,他不能不配合。”
“那人专门调了所有流放到这儿的卷宗,别人都是随便翻翻,唯独看到纪兄你的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好久。”
纪怀安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人是不是个子瘦高,下巴有道疤?”
张秉忠一愣,点了点头:“没错!下巴一道寸把长的疤,穿一身青缎袍子,说话一口京腔。”
对上了。
纪黎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已经确定,一直在暗中查纪家的就是这个人。
“府台事后也觉得不对劲。”张秉忠接着说。
“流放官员的名册,按理说登记存档就行了,犯不着单独把已经落户乡下的罪臣记录翻来覆去地看。”
“府台私下找我,让我赶紧给你传信,叫你们千万小心。”
纪黎宴问:“那人除了翻卷宗,还有没有别的动作?在循州城里到处打听消息没有?”
“待了两天,查完卷宗就走了,没在本地多留。”
张秉忠眉头皱着,“就是不知道,这人只是奉命查卷宗,还是打算一路南下,亲自去清水塘摸底。”
纪怀安攥紧了拳头:
“要是这人真跑到清水塘,家里只有二弟一个人守着,一家老小都在院里,太危险了。”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那人手里有京城文书,明面上是官差,咱们就是普通落户的农户,没法硬碰。”
“一旦撕破脸,给咱们安个抗拒官府核查的罪名,全家都得遭殃。”
“可要是让他随便上门打听,随便编个由头,咱们好不容易安生下来的日子,转眼就没了。”
张秉忠叹了口气。
三个人坐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各种可能。
这人背后八成就是京城刘阁老那帮人。
当初纪黎宴随口编了个不存在的“证物”吓唬孙世安,他们居然真信了。
他们认定纪黎宴手里攥着能扳倒刘阁老的把柄,大老远派人南下追查。
他们想找那个所谓的“证据”。
要是找不到,就会想办法罗织罪名,直接把纪家灭口,以绝后患。
“可那东西本来就是我瞎编的,压根不存在。”
纪黎宴慢慢说道,“拿不出实物,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张秉忠琢磨了好一会儿:“硬拼肯定不行。咱们现在没权没势,跟京城大官对着干,就是鸡蛋碰石头。”
“不过有个办法。”
“那人手里是京城文书,只能查登记在册的流犯安置情况。”
“只要咱们没留下能让人抓住的把柄,他就算想害咱们,也编不出像样的罪名来。”
“就怕对方玩阴的。”
“不走官府明路,私下雇地痞流氓使绊子,放火、栽赃偷盗、私藏违禁品,这些阴招防都防不住。”
这话说到要害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纪怀安脸色一下变得凝重:“家里老老小小,还有一群孩子,要是对方暗中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张秉忠迟疑着又补了一句:“我这边会留意。”
“要是那个疤脸又到循州来,或者有相关消息,我会想办法找人给你们带话。”
“不过送信风险大,我尽量托靠得住的脚夫,不写信,全凭口传,免得信落到别人手里。”
三人在小院里商量了整整大半天。
张秉忠简单煮了一锅杂粮粥,配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凑合吃了一顿晚饭。
天慢慢黑了,巷子里各家各户陆续点起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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