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往旁边的石凳走去,摆了一下手:行了行了,过去坐下说吧。
陈皮抱着我踱步过去,稳稳当当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我坐到他腿上,整个人还贴着他胸前。黑瞎子坐在对面,长腿交叠,胳膊搭在石桌边缘,下巴微微抬着看向我。
说吧。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但目光还是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像在等一个正经答案。
我低了低头,手指绕着陈皮风衣的扣子转了两圈,声音越说越小:对不起嘛……我也只不过……不太会说话……嘛……
黑瞎子满脸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皮,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到底这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小王爷哥哥,那天小花找我了。
黑瞎子刚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听见这句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杯沿悬在嘴边停了半秒才放下来。他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收了几分:找你?
我低头转了转手指,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问了我好多奇怪的问题。上来就问我,觉得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黑瞎子搁在杯沿上的手没动,指尖停在那,像画面被按了暂停。
我抬眼看他,把那天的对话原原本本倒了出来:他说就想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我说你对我就像亲哥一样,最靠谱的那种。
黑瞎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快得像风掠过水面,连旁边的陈皮都没注意到。
他又问我,有没有觉得你对我比对别人都好。我说你本来就对我好啊,跟对皮皮那种好不一样,是那种——家里人那种。我一边说一边比划,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明白,干脆放弃了,反正我就实话实说,你对我就是妹妹那种照顾。
黑瞎子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不紧不慢的,哒,哒,哒,像在想什么。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问我,你做的那些事,有没有觉得不是兄妹那种。我顿了顿,我说没有啊。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哥,心里头没有别的想法,再说我满心满眼都是皮皮。
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陈皮身上靠了靠。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捏了一下我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说你倒是会找时机表忠心。
黑瞎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分不清是苦笑还是松了一口气。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些: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替人问问。
黑瞎子的手停在了杯沿上。
我看着他,把谢雨晨最后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我就是替他问问……问他藏了这么多年、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我那时候没听清尾音,现在想想,他那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随口说的。
石桌底下,陈皮搭在我膝头的手指轻轻捏了我一下,我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黑瞎子坐在对面,茶杯在他手里慢慢转了一圈。他垂着眼看杯子里那点褐色的液面,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点热气。
他真这么说了?
我抓住陈皮的手,指尖扣进他指缝里,接着说,一开始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还是后面皮皮点醒我的,说小花是误会你喜欢我。我这才反应过来他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不对劲。
黑瞎子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和石桌面碰出一声闷响。他往后一靠,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蓝桉树的枝叶,冬日的阳光从枯枝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就那么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光斑在眉眼间无声地跳跃着。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平平的:好的,我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攥着陈皮的手,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本来我想帮你给小花解释的,但我怕越描越黑。你知道的,我这张嘴,说不清楚还添乱。
黑瞎子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点苦意,像一碗放凉了的药,知道得喝但咽得不容易:没事,我自己解决。
他转身往府外走,步子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老样子,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咯咯地响。走了几步他抬手随意挥了一下,头也没回,像是在说别送了。
我和陈皮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阳光从蓝桉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刚才坐过的那张石凳上,杯沿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往陈皮怀里靠了靠,小声说了一句:你的计划会成功的吧?。
陈皮了一声,手掌贴着我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没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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