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月光总带着种洗尽铅华的温柔,淌过双月莲的花瓣,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同映坐在石阶上,看着月影将最后一片晒干的七叶莲收入药箱,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禅意。
“明日要去山外的镇子送药,需不需我陪你?”同映问道。近半年来,他们常带着草药下山义诊,镇子里的人都唤他们“莲心侠侣”,说他们的药像双月莲的露,能治身,更能暖心。
月影将药箱扣好,指尖在箱面上的莲花纹路上摩挲:“不用啦,镇卫生院的李大夫说会来接应,你留着照看寺里的药圃吧。那几株刚从南疆移来的金线兰,怕是熬不过这几日的秋寒。”
同映笑着点头。他知道月影的心思——她总说该让他歇歇,这些年为了重铸人皇幌,他几乎耗尽了前四世积累的灵力,虽有四源滋养,却仍需静养。
次日天未亮,月影就背着药箱下山了。同映站在寺门口目送,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雾霭里,才转身去了药圃。金线兰果然蔫了不少,叶片蜷着边,像是受了委屈。他蹲下身,指尖凝起一丝朱雀鼎的余温,轻轻拂过叶片,兰草竟缓缓舒展开来,叶尖还缀上了颗晶莹的露珠。
“倒是比当年在南疆时娇气了。”同映失笑,却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发慌,像有根无形的线被轻轻拽了一下。
日头爬到头顶时,山下来了个气喘吁吁的药童,是镇卫生院的学徒:“同映先生!不好了!月影姑娘她……她被一群黑衣人掳走了!”
同映手里的水壶“哐当”落地,水溅湿了鞋边的泥土:“说清楚!怎么回事?”
药童抹着汗,语无伦次地说:“今晨义诊时,突然来了群戴青铜面具的人,说要请月影姑娘去给他们主子看病,姑娘不肯,他们就动了手……李大夫想拦,被他们打伤了,还留了句话,说让您带着人皇幌去黑风寨旧址赎人!”
黑风寨旧址?同映的心沉了下去。那里的噬灵阵虽破,却因曾是魔神封印之地,残留着极重的阴煞之气,寻常人进去都会心神失守。那群人明知危险还选在那里,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不及细想,抓起墙上的人皇幌就往山下冲。路过双月莲时,花瓣突然剧烈震颤,叶片上的日月纹竟渗出淡淡的血光。同映脚步一顿,俯身细看,发现莲根处不知何时缠上了圈黑线,线头上沾着的暗红色粉末,与当年蚀骨香的邪气如出一辙。
“阴煞教余孽……”同映眼中闪过冷光。他原以为大祭司死后,阴煞教已树倒猢狲散,没想到竟还有漏网之鱼,且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
赶到黑风寨旧址时,残阳正将断墙染成血色。寨门内隐约传来诵经声,不是阴煞教的邪咒,倒像是某种晦涩的祈福文。同映握紧人皇幌,缓步走入,只见中央祭坛上,月影被绑在当年魔神雕像的底座上,周围站着八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手里捧着黑色的陶罐,罐口飘出的黑雾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骷髅头。
“你果然来了。”为首的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竟是当年被大祭司拖入裂缝的阴煞教护法之一,“交出人皇幌,我便放了她。”
“你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她,是人皇幌。”同映冷声道,目光扫过那些陶罐,“罐里装的是枉死魂吧?想用他们的怨气重开裂缝?”
疤脸护法冷笑:“不愧是守缘人,果然聪明。可惜啊,你今日插翅难飞——这祭坛下埋着‘锁魂钉’,只要我一声令下,月影姑娘的魂魄就会被钉在这阴煞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月影挣扎着喊道:“同映!别管我!人皇幌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同映没看她,只是缓缓展开人皇幌。淡金色的幡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四神器的虚影盘旋而出:“你们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困住我们?”
他指尖一弹,混沌银针的银线如暴雨般射出,瞬间缠住八个黑衣人的手腕。朱雀鼎的幽蓝火焰顺着银线蔓延,烧得他们惨叫连连。疤脸护法见状,猛地将手中的陶罐砸向祭坛:“那就同归于尽!”
黑雾炸开,骷髅头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月影扑去。同映纵身跃起,将人皇幌挡在月影身前,淡金光罩瞬间展开。就在这时,他胸前突然传来灼热的痛感——那枚早已淡去的月牙胎记,竟重新浮现,与月影脖颈上的印记遥相呼应,发出刺目的红光。
“双月合璧……竟还有如此力量……”疤脸护法目瞪口呆。
红光与金光交织,形成道巨大的漩涡,将黑雾尽数吸入。祭坛下的锁魂钉“砰砰”炸开,断墙的阴影里,无数被禁锢的冤魂得以解脱,化作点点荧光飞向天际。
黑衣人被漩涡的力量掀飞,疤脸护法眼看不敌,转身想逃,却被一道绿光缠住——是月影挣脱绳索后掷出的回魂玉。玉光穿透他的心脏,黑气从伤口喷涌而出,瞬间将他腐蚀成一滩黑泥。
尘埃落定,同映扶住脱力的月影,发现她脖颈上的胎记正缓缓褪去,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这是……”
月影笑着喘气道:“守缘印彻底醒了一次,以后再也不会被邪祟利用了。”她指了指祭坛中央,那里的土地上,竟钻出株嫩绿的芽,顶着片小小的双月叶,“你看,连这里的土地都开始净化了。”
同映望着那株新芽,突然明白,有些守护从未结束,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就像这黑风寨的残垣,终会被青草覆盖;就像他们身上的胎记,纵然淡去,缘分也早已刻入魂魄。
下山时,月影靠在同映肩头,听着他衣袋里人皇幌轻轻震动的声音,像极了当年在南疆吊脚楼外,澜沧江永远不息的涛声。
“以后去哪?”她轻声问。
同映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去所有需要我们的地方。”
双月莲的种子,早已随着风,落在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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