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太郎躲在“春日丸”号船尾的一个角落里，蜷缩在一堆缆绳后面，看着水兵们匆忙地从一旁搬出弹药箱，开始给架设在船舷旁的双联装十二点七毫米高射机枪装弹，心中一片冰凉。
他虽然不是海军出身，但最基本的常识他还是有的，一旦打起来，自己这艘满载着士兵的运兵船，绝对是对方最喜欢攻击的目标。
只要丢下几颗炸弹，自己这艘船上几千名旱鸭子立刻就会变成一群在水中挣扎的水鬼，能游到岸边的恐怕十不存一。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套在身上的救生圈，橡胶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心感。
他瞬间就打定了主意，待会打起来之后，一旦情况不对，一定要率先跳海，绝不能陪着这艘该死的运兵船一起沉到江底喂鱼。他还想活着回到秋田县，不想让自己的骨灰盒被送到父母面前。
正在山本太郎心乱如麻的时候，六架雷电战机在暮色的掩护下，以几乎贴着江面的高度，低空掠向了“春日丸”号。
梁添成驾驶着他的P-47，在江面上平稳地飞行着，机翼几乎擦着浪花，螺旋桨激起的水雾在机身两侧拉出两道细细的白线。
眼前“春日丸”号的侧影越来越大，他已经能依稀看到舰桥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日本士兵了。
他甚至看到了一名日军少佐军官正站在舰桥下方的甲板上，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不断涌上甲板的陆军士兵向空中射击，他的声音在警报声和引擎声中几乎听不见，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姿态却清晰可见。
梁添成大吼道：“各机注意！准备用机枪打掉日军的防空火力，为轰炸机开辟通道！让这帮小鬼子也尝尝咱们炸弹的厉害！”
P-47雷电战斗机虽然外表粗犷，看起来像一只矮胖的铁罐子，但它确实是一款火力极其强劲的飞机。
它的机翼两侧各安装了四挺勃朗宁M2十二点七毫米口径机枪，总共八挺，每分钟射速超过六千发，能够在几秒钟内将一个排的步兵打成筛子。
机翼下还设有多个外挂点，可挂载各型炸弹以及火箭弹。
今天，梁添成他们的机翼下挂载的就是两枚各两百公斤的高爆炸弹，这是专门为对付水面舰艇准备的“礼物”。
下方，日军的防空火力已经陆续开火。二五毫米高射炮的炮弹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朵朵灰色的烟团；十三毫米机枪的曳光弹拖着橘红色的轨迹从雷电周围掠过，像一群愤怒的萤火虫。
梁添成并没有在意这些，依旧沉稳地飞行着，任凭子弹在自己的周围嗖嗖飞过。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春日丸”号的侧舷，那里聚集着最多的士兵和正在射击的高射机枪。
当他靠近“春日丸”号大约五百米的时候，他将机头对准了那艘船，猛的一按射击按钮。
机翼上的八挺大口径机枪同时冒出了橘红色的火光，数百枚子弹在一瞬间便倾泻了出去，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灼热的死亡之网。
在八挺大口径机枪的扫射下，“春日丸”号原本人头攒动的甲板顿时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数十名正对着天空射击的士兵来不及发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就被子弹撕成了碎片。
一团团血雾在甲板上弥漫开来，飞溅的鲜血将周围的舱壁和甲板染成了暗红色，浓重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硝烟的味道。
那挺正在射击的双联装高射机枪连同它的射手一起被打成了蜂窝，机枪歪倒在舷边，枪管还在冒着青烟。
山本太郎蜷缩在“春日丸”船尾的后面，双手死死抱着救生圈，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刚刚目睹了那架肥胖的银色飞机从低空掠过的一幕。八道火舌从机翼上喷出，像一把烧红的铁扫帚，在甲板上横扫而过。
那些刚才还在奔跑、喊叫、射击的士兵，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堆倒在地上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鲜血顺着甲板的坡度流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一直流到排水孔边，汇成一股细细的血流，滴入江中。
山本太郎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差点吐了出来。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把那口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再一次感谢了自己敏锐的求生本能，如果不是刚才自己第一时间躲到这个角落里，此刻他恐怕也已经变成了甲板上那些残破躯体中的一员。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跳海？
不行。
这里是长江主航道，水流湍急，水深超过二十米，而且这个季节的江水温度只有十度左右，人在水中浸泡超过二十分钟就会开始失温，四肢僵硬，最终溺水。
更何况，周围还有四艘驱逐舰在高速机动，它们的螺旋桨在水下搅起的漩涡足以把一个成年人卷进去撕碎。
就算侥幸不被螺旋桨击中，在这漆黑的江面上，救援落水者的可能性也为零，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没有人会停下来救一个落水的二等兵。
所以，跳海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艘船上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苟住，活下来。
他猫着腰，趁着那些银色飞机拉起爬升的间隙，沿着船舷的阴影快速移动。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四处搜索，船舱里？
不行。
一旦被炸弹命中，底层船舱就是一座活棺材，连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甲板上？
更不行。
在山本太郎看来，现在甲板上的所有官兵都是活靶子，明晃晃的暴露在对方的空军眼皮底下。
他的目光扫过船尾的舵机舱入口，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通向船尾下方的舵机室，四周是加厚的船体钢板，上面还有一层甲板作为缓冲。
如果躲在那个位置，就算甲板被炸弹命中，也不一定能穿透两层甲板伤到他。
就是这里了。
他飞快地拉开那扇铁门，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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