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展示技术优势。”陆衍低声说,“也在暗示:我们了解你,比你想象得更深。”
会议又陷入沉默。
这时,一个稍微犹豫的声音响起:“那个……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思考?”
说话的是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罗逸,心理学背景,主要负责分析“画廊”宣传材料中的话术模式。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推了推眼镜:“我是说,画廊到目前为止,确实没有造成实质性的物理伤害。那些意识上传者,至少从公开信息看,都是自愿的。东京的演出虽然诡异,但也没有强迫观众做什么。如果他们的终极目标真的是某种……意识进化,而手段相对温和,我们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林溪看到陆衍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自己心里也涌起一股寒意——不是针对罗逸,而是针对他话语中那种逐渐被接受的“合理性”。
“罗逸,”林溪尽量让声音平稳,“你还记得周雨薇吗?她是自愿进入画廊的初始实验者之一,现在她的意识被分割、格式化,一部分成了画廊的‘首席艺术家’,另一部分还在求救。这种‘温和’对你来说可以接受吗?”
罗逸的脸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保持开放的心态。也许画廊内部有不同的派系,就像东京那个装置,也许有些方法可以做到既进化又不伤害——”
“伤害的定义是什么?”陆衍打断他,声音冷硬,“抹除一个人的痛苦记忆,算伤害吗?剥离她的情感纠葛,让她变成高效的艺术生产工具,算伤害吗?罗逸,你研究心理学,你应该知道:人格的完整性,包括了那些黑暗的、矛盾的、痛苦的部分。拿走那些,剩下的还是原来的人吗?”
罗逸低下头,不再说话。但林溪注意到,会议界面里,还有两个年轻成员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认同罗逸,但也没有完全反对。
裂痕已经出现。
“这个问题先放一放。”陆衍切换了话题,“当前决策焦点是邀请函。我们需要在24小时内决定是否接受。现在投票——”
“等等。”林溪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投票之前,我想单独和陆衍谈谈。会议暂停十分钟。”
她没等回应,就示意陆衍跟她到隔壁房间。
安全屋的书房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林溪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你在害怕。”林溪直接说。
陆衍没有否认:“我害怕的不仅是你进入那个虚拟空间的风险,更是你出来之后的变化。林溪,认知污染是不可逆的。你看过的东西,即使知道那是陷阱,也会在你脑子里留下印记。就像沈雨桐画的那些圆——她可能只是想记录,但画着画着,她的审美标准已经被改变了。”
“我知道。”林溪看着他,“但我们必须看。陆衍,我们现在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对方给了我们一盏灯——即使那灯可能是诱饵,我们也得接过来,因为只有光能让我们看到迷宫的结构。”
“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
“没有其他方式了。”林溪打断他,“七个事件点的共振强度每周增加8%,沈雨桐的意识同步程度越来越高,校园里已经有学生开始向往那种‘纯净’。如果我们继续被动等待,等倒计时归零,画廊可能根本不需要强迫任何人——足够多的人会自愿走进去,因为他们已经被‘调谐’到认为那是更好的选择。”
她走近一步,声音放轻:“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个世界到底什么样。我需要知道,周雨薇为什么一部分想求救,另一部分却甘愿留下。我需要知道,那种‘冰冷的秩序之美’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这样我才能找到对抗它的语言,找到唤醒那些被迷惑的人的方法。”
陆衍注视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恐惧,但更看到了决心——一种清醒地走向危险,只为了守护更宝贵之物的决心。
他想起了协议签署那天,林溪说的话:“我们签这份协议,不是因为相信对方永远不会错,而是因为相信即使错了,我们也能一起找到回正轨的路。”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如果作为协议伙伴,我动用否决权,禁止你接受邀请呢?”
林溪沉默了几秒:“那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会申请召开团队全体会议,重新讨论协议中关于风险决策的条款。因为如果在这种关键情报面前,我们因为恐惧而选择闭眼,那我们的合作基础——‘共同面对真相’——就已经破裂了。”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陆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东京的夜景在单向玻璃外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晕,像隔着水看另一个世界。
“如果我同意,”他转回头,声音疲惫但清晰,“我们必须制定前所未有的防护措施。三重熔断机制:第一重,虚拟环境的完全隔离——你需要在一个绝对干净的沙箱里访问链接,那个沙箱不能连接任何我们的核心系统;第二重,意识边界的实时监控——我会用‘启明’的最高权限监控你的脑波,一旦出现同化倾向,立即强制断开;第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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