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瑞凤眼缓缓睁开的时候,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轻轻颤了几下,瞳孔在接触到光线的瞬间微微收缩,雾蒙蒙的水汽笼罩在眼球表面,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浸在清澈溪水里的两颗琥珀。
他看到了榻边站着的人。
一个陌生的、穿着狐裘大氅的中年男人。
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凌厉,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盛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温柔。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太监、侍卫、还有一个穿灰白色长袍的清瘦男人。
景忆春眨了眨眼,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到他身后那些人的脸上,又移回来。
他慢慢地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瘦削的单薄的身形。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更加小巧、更加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着圣武帝,没有慌张,没有畏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惊讶。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声音沙哑而轻:“您是……父皇吗?”
那两个字——“父皇”——从景忆春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圣武帝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叫过他父皇。
从他出生到现在,十七年了,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孩子叫他父皇。
不是因为他没有机会叫,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叫。
他在冷宫里长大的十七年里,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那个穿着龙袍、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被万民景仰的男人,是他的父亲。
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他应该叫那个人“父皇”。
但他还是叫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那是礼节,不是因为他想讨好圣武帝,而是因为——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狐裘大氅,身后跟着太监和侍卫,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景忆春就算再孤陋寡闻,也能猜出这个人是谁。
大疆的皇帝。
他的父亲。
所以他叫了。
叫得很自然,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叫一个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人。
圣武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几乎是气声的“嗯”。
然后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景忆春的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碰这个孩子。
十七年的不闻不问,他有资格碰他吗?
他的手配得上碰这个干净得像雪一样的孩子吗?
景忆春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低下头,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那只手的掌心里。
温热的、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掌心。
那是常年握剑、批阅奏折磨出来的茧。
景忆春的额头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圣武帝的整只手都僵住了。
他感觉到那个孩子的体温——微凉的、像是一块被冬日寒风吹过的玉的体温。
那个孩子将额头抵在他的掌心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虎口处轻轻扫过,像蝴蝶的翅膀。
圣武帝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眶热了。
他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站着,手掌贴着景忆春的额头,感受着那微凉的、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触碰。
寝殿里安静极了。
李福安站在后面,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伺候了圣武帝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圣武帝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的表情。
这个孩子,才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就把自己最脆弱的额头,贴进了父亲的手掌心里。
不是撒娇,不是讨好,不是任何有所图谋的举动。
只是一个孩子,在见到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时,本能地、不设防地、想要靠近一点。
仅此而已。
圣武帝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站在冷宫破败的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破旧得不像话的宫殿,然后转头对李福安说了一句话。
“把这座宫殿拆了,重建。”
李福安连忙应声:“是。”
“所有的材料,用最好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都要最好的。”圣武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但李福安听出了那声音底下藏着的心疼,“宫殿的规制……按亲王的来。”
李福安的心猛地一跳。
亲王的规制。
大疆立国以来,除了太子,还没有哪个皇子被封过亲王。
而圣武帝这句话的意思,不仅仅是重建一座宫殿那么简单——这是在向整个大疆宣告:景忆春,这个被遗忘了十七年的二皇子,从今天起,是他的儿子,是大疆的皇子,是任何人都不容轻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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