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在浅色的枕面上格外显眼。
那是眼泪。
景忆春坐在时岸的床边,用手摸了摸那片湿痕,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找时岸。
他知道时岸需要时间,需要自己想清楚一些事情。
他只是把时岸的枕头拿起来,走到院子里,挂在晾衣绳上,让冬日的阳光把那片湿痕晒干。
时岸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里躲了一整天。
他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伤的、独自舔舐伤口的兽。
他的脑子里回荡着无数个声音——严止肃的、训练师父的、那些他杀过的人在临死前的惨叫和诅咒。
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不配。
你不配被人喜欢,不配去喜欢别人,不配亲吻,不配拥有,不配活着。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时岸蹲在树杈上,觉得自己可能要在上面蹲一辈子。
“阿时。”
景忆春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时岸低下头,看到景忆春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外面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风,显然是趁宫女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他的头发散着,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仰着头看着树上的时岸,那双瑞凤眼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担心。
“你下来,”景忆春说,“上面冷。”
时岸没有动。
景忆春看着他那蜷缩在树杈上的、孤独的、像一只被遗弃的猫一样的姿势,心里疼得像有人在用针一下一下地扎。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你不下来,那我上去了。”
时岸终于动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景忆春面前,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他怕景忆春真的会爬树——这个人的身体弱成这样,爬树怕是爬到一半就会摔下来。
景忆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时岸的手指。
“回家,”景忆春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们回家。”
那个“家”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时岸的心上。
他从来没有家。
暗卫营不是家,那是牢笼。
严止肃的寝殿不是家,那是另一个牢笼。
他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可以卸下所有防备。
但现在景忆春说“回家”,说“我们回家”。
我们。
不是“我”,不是“你”,是我们。
时岸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在景忆春面前越来越容易哭了,以前二十多年没流过的眼泪,这几个月像是决堤了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景忆春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回宫殿。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依偎着行走的灵魂。
回到寝殿之后,景忆春没有问他为什么跑,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没有问他为什么躲起来。
他只是将时岸按在榻上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他身边,拿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低下头,一根一根地亲吻他的手指。
先是拇指,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个指节,每一个指尖,每一条伤疤,每一处薄茧。
他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像一个一个的印章,盖在他的手指上,盖在他的掌心里,盖在他的手背上,盖在他以为永远洗不干净的那些地方。
“景忆春……”时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脏……”
“不脏。”
“我真的脏……我杀过好多人……”
“那是以前。以前的事,不代表以后。”
“我手上的血洗不掉……我指甲缝里的颜色……”
景忆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阿时,你听我说。”景忆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觉得你脏,是因为有人跟你说你脏。但那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他嫌你脏,是因为他从来不把你当人看。他把你看成工具,看成奴才,看成下贱的东西。所以他骂你脏,骂你配不上他,骂你不配碰他的东西。”
景忆春握紧了时岸的手,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但你不是他的工具了。你不是任何人的奴才。你是时岸,你是我的阿时。在我这里,你不脏。你从来没有脏过。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时岸看着景忆春的眼睛,看着那双瑞凤眼里盛着的坚定和温柔,看着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狼狈的、满脸泪痕的、红着眼眶的、像一只落汤鸡一样的脸。
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不是暗卫十一号。
那是一个被爱着的、被珍惜的、被当作珍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想成为那个人。
他想成为景忆春口中那个“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景忆春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把时岸从“不敢”的壳里一点一点地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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