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西区旧矿场。朔风卷着碎雪扫过荒坡，却被一片连绵的炽热火光硬生生逼退，将冬日的酷寒驱散得无影无踪。
十二座新砌的炼铁炉沿山脚一字排开，炉膛内烈焰昼夜不熄，吞吐着橘红色的火舌。这里便是云州军工坊，占地三十亩，外围已筑起两人高的夯土土墙，四角立着了望塔，龙牙军士兵披甲执锐，日夜轮守，将工坊护得铁桶一般。
坊内格局分明，划为三区：东区是炼铁之所，六座高炉轰然吞吐火焰，浓烟盘旋着升向天际；中区为锻造工坊，三十座锻台上火光跳跃，铁锤撞击铁块的叮当声不绝于耳，汇成雄浑的铁火交响；西区专司组装，新搭建的木棚下，工匠们正对着精准的图纸，凝神聚力地拼接各式零件。
韩铁匠——如今已是军工坊总监，一身青布工装沾着些许铁屑，正躬身引着萧辰巡视。他抬手指向东区那座最魁梧的炉子，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殿下请看！按您传授的法子，熔炼时添入石灰石，炼出的生铁杂质足足少了三成！再经反复锻打淬炼，已然能打出逼近百炼钢的上等材质！”
萧辰抬手拿起一块刚锻出的铁板，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表面，灰白色的铁板上泛着细密的纹路，他抬手轻敲，清脆悠长的声响穿透工坊的嘈杂，确是块难得的上等钢材。
“一日能出多少？”萧辰收回目光，沉声问道。
“目前六炉齐开，日产铁八百斤。”韩铁匠连忙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若工匠们熟练之后，日产量能提到一千二百斤。只是……焦炭消耗实在太大，县里存的煤快要见底了。”
“让陈明即刻去州府采购。”萧辰毫不犹豫，语气不容置疑，“有多少买多少，不惜代价。另外，派专人探查云州境内的煤矿，一旦有发现，立即上报，不得延误。”
“是！殿下！”韩铁匠躬身应下。
两人走进中区，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三十座锻台前，铁匠们赤着古铜色的上身，双手挥锤，臂膀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紧绷起伏，汗珠顺着脊背滑落，在火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砸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腾成白雾。每座锻台边都站着一个学徒，专司拉风箱、递工具，还得仔细记录每一道锻造流程，不敢有半分懈怠。
最靠里的三座锻台最为特殊——台面上固定着精密的木制模具，铁匠们小心翼翼地将烧得通红的铁水浇入模具，待冷却定型后，便能得到形状规整一致的零件。
“这便是您教的翻砂铸造之法。”韩铁匠拿起一个刚脱模、还带着余温的弩机零件，递到萧辰面前，“殿下您看，这凹槽、这孔洞，一次就能成型，省了大半凿刻打磨的功夫。一套模具能反复浇铸百次，铸出的百个零件尺寸毫厘不差，精准得很！”
萧辰接过零件仔细端详。弩机是改良弩的核心部件，由扳机、钩弦、望山、牙扣等十二个小件精密组合而成，对尺寸精度的要求极高。传统手工打造之法，一名技艺精湛的匠人一天最多也就能做两套，而用这翻砂铸造之法，一天便能产出五十套，效率提升了二十余倍。
“合格率多少？”萧辰指尖摩挲着零件的边缘，沉声追问。
“刚开始的时候只有三成，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改进，现在能提到七成了。”韩铁匠连忙回道，“那些不合格的废件都会回炉重炼，整体损耗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不够。”萧辰轻轻摇头，语气严肃，“至少要达到九成合格率。弩机零件尺寸稍有偏差，组装后便可能出现卡滞，战场上哪怕一丝纰漏，都可能危及性命。你带人仔细钻研，查清楚是模具的问题，还是浇铸温度、冷却时间把控不当，每个环节都要记录详细数据，找出规律，务必把合格率提上来。”
“小人明白！这就组织人手研究改进！”韩铁匠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走进西区的组装棚，二十名工匠正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们面前的长桌上，整齐摆放着弩臂、弓身、滑轮组、弩机、箭槽等数十种零件，每人专攻一个组装环节，衔接顺畅，如同一条精密运转的流水线。
萧辰径直走到第一张工作台前。工作台后的工匠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坚韧，原是铁匠之女，因父兄涉案被牵连入狱。她正握着一把特制的卡尺，专注地测量弩臂的厚度，动作一丝不苟，眼神里满是认真。
“多厚才算合格？”萧辰轻声开口询问。
女匠人闻声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回殿下，弩臂中段厚八分，误差不得超过半厘，两端则渐薄至五分，这样才能保证弓片张力均匀。”说着，她将手中的卡尺递了过去，“这是按您图纸所制的量具，比肉眼目测精准得多。”
萧辰接过卡尺仔细查看。木制的尺身，铜制的游标，刻度精细到厘，这是他凭借记忆画出图纸，让木匠和铜匠反复试制了十几次才成功的量具，这个时代尚无此等精密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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