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信,抽出信纸。
海瑞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硬,像刀砍斧凿。
“李总宪钧鉴:
苏州三十七份状子,子坚兄已示瑞。诬告之状,手法拙劣,破绽有三:
其一,状称子坚兄于二月十六日在苏州‘醉仙楼’密会粮商王某。查当日清丈记录,子坚兄人在无锡丈田,有县丞、里长、佃户二十七人画押为证。
其二,状称王某仓库‘被查抄’。查苏州府档,当日并无查抄记录。唯一笔粮商王某报失火损粮三百石,已领保险银。火起于子时,若官府查抄,岂会选夜半?
其三,状子笔迹。三十七份状子,落款三十七人,笔迹却出自三人之手。瑞已请赵凌比对,系苏州府前书吏张荣、李茂、王贵所书。此三人现受雇于‘通裕粮行’。
通裕粮行之东家,乃徐琮妻弟陈有德。
诬告者何人,背后何人,一目了然。
瑞本不必多言。然朝廷命官被构陷,若无人为证,则法度何存?
故瑞愿为子坚兄作证。非为私谊,为国法耳。
海瑞顿首。”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在灯下坐了很久。
周朔站在旁边,等我开口。
“这封信,”我说,“不是写给我的。”
周朔没接话。
“是写给他自己的。”我把信封轻轻搁在桌上,“海刚峰这辈子,从不站队,从不攀附。严嵩拉拢他,他不理;徐阶提携他,他不谢。”
我顿了顿。
“可有人诬告朝廷命官,他坐不住。”
周朔低声道:“那大人打算……”
“派人去南京。”我打断他,“告诉陈文治,此案由他主审。海瑞当堂质证,赵凌呈笔迹比对,王石的人证物证一并过堂。”
“那三十七份状子——”
“传写状子的书吏。”我说,“传递话的粮商。传陈有德。”
“问他们——”
我顿了顿。
“诬告钦差,该当何罪?”
周朔领命而去。我独自坐在值房里,窗外是北京城沉沉的夜色。
三天后,南京的回报到了。
不是正式公文,是周朔用六百里加急传回的口述笔录。他亲自去了南京,坐在都察院正堂的角落里,把整场会审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我展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南京都察院正堂。
陈文治坐在主审位,惊堂木迟迟没落下去。
通裕粮行东家陈有德跪在堂下,脸色发白。三个前书吏跪成一排,像三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海瑞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那只粗陶碗,今日没装茶,装的是卷宗。
他没看陈有德,没看陈文治,甚至没看坐在旁审位的王石。他径直走到证人位,站定,开口。
“臣,南京都察院佥都御史海瑞,为苏州诬告案作证。”
他把卷宗摊开,第一页是清丈记录的抄件。
“二月十六,王石在无锡丈田。县丞何茂、里长钱贵、佃户张三丁等二十七人,画押为证。”
他的手指点在日期上,“醉仙楼密会?无锡距苏州一百二十里。王佥宪是会飞,还是会分身?”
堂下有人没憋住,发出低低一声嗤笑,随即被陈文治的咳嗽压住。
海瑞翻到第二页。
“苏州府档,当日并无查抄记录。”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有德,“倒是有一笔‘报失火损粮三百石,领保险银’的账。”
“失火在子时。”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钉进堂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官府查抄,岂会选夜半?”
陈有德汗如雨下。
海瑞翻到第三页。
“三十七份状子,三十七人具名,笔迹出此三人。”他没有回头,但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终于抬起眼,直视陈文治。
“这不是诬告。”
他说。
“这是把朝廷法度,当成了儿戏。”
陈文治的惊堂木落下去,“啪”的一声,像断头台上的闸刀。
“陈有德,你可知罪?”
陈有德瘫在地上,嘴唇翕动,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放下笔录,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我:海瑞这种人,到底图什么?
我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我知道了,他什么都不图。
他只是见不得假的,被当成真的。
周怡病重的消息,是岳父亲自来告诉我的。
那日我刚从文华殿讲完课回来,就见岳父坐在值房里,手里捧着茶,一口没动。
“顺之兄想见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托我带话,”岳父顿了顿,“说《嘉靖奏疏考》他整理已完成,有些条目,想当面交代给你。”
我放下手里的卷宗。
“何时动身?”
“今日。”
马车从京城南门驶出时,正是黄昏。岳父坐在我对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他和周怡是嘉靖十七年的同科进士。
“顺之当年,”岳父忽然开口,“和你父亲一样,都是那一科最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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